自那日画室观画、题诗相交之后,沈清辞在苏府的日子,便越发安稳清和,如春风入怀,细雨润物。
她始终守着分寸,不逾矩,不张扬,晨起临窗读书,日中静坐观云,午后便常在庭院间慢行。偶有闲暇,便去书房与苏轼、苏辙二人论及经史诗文,谈礼乐法度,说古今兴衰。
她从不大声喧哗,亦不刻意显露才学,只在众人语滞之时,淡淡补上一句,或是点出一处典籍中被忽略的深意,寥寥数语,却总能切中要害,通透清明。
便是一向沉稳少言的苏辙,也时常在旁听后暗自点头;苏轼更是心中称奇,只觉这位姑娘看似安静柔和,腹中却藏着万千丘壑,见识气度,远胜寻常读书人。
王弗待她一向温和亲近,时常遣侍女送来新摘的鲜果、刚出炉的点心,有时见她独坐廊下,也会过来小坐片刻,轻声说些家常闲话。她身为主母,却无半分高傲姿态,待沈清辞如自家妹妹一般,温柔体贴,细致入微。
沈清辞心中敬重她的贤淑温婉,也怜惜她体弱多病,素来恭敬有礼,进退有度。两人相处和睦,从无隔阂,院中一派静好安然之态。
这日午后,一场微雨刚过,天空澄明如洗,风里都带着湿润清爽的草木气息。院中翠竹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,叶片上悬着晶莹水珠,轻轻一碰,便簌簌落下,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水花。沈清辞搬了小凳坐在廊下,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《诗经》,目光落在书页上,心神却轻轻飘远。
她来自千年之后,读过无数遍苏轼的生平,知晓他这一生风光无限,亦颠沛流离。而此刻,正是他一生之中少有的安稳时光,无风波,无贬谪,无乌台诗案的惊魂,无江海余生的苍凉。她能这般静静坐着,听风过竹林,看雨落庭院,触摸这段真实而温热的岁月,已是跨越千载的幸运。
正出神间,一缕极轻、极雅的琴声,忽然自前院缓缓飘来。
琴声清越,如泉水过石,如风入松间,不躁不急,不浮不艳。
初听只觉悦耳,再听便心神一静,三听之后,胸间浊气仿佛被一一洗去,连呼吸都变得舒缓而安宁。
沈清辞轻轻合上《诗经》,站起身,循声缓步走去。
琴声来自正院东侧的竹间小亭。亭子不大,四面通透,周围种着几竿细竹,雨后更显清雅。亭中摆着一张古朴素面的古琴,琴身纹理温润,一看便知是多年旧物。苏轼正端坐于琴凳之上,青衫垂落,衣袖轻挽,双目微闭,指尖在琴弦上轻拨慢捻。
弦音流转,悠悠扬扬。时而舒缓如流云,时而清旷如山月,时而安静如深潭。
他弹琴时神情专注,眉眼温和,周身散发出一种与世无争的旷达之气,与平日谈笑风生、洒脱不羁的模样相比,更多了几分沉静、淡远、不染尘俗的气度。仿佛天地之间,只剩一琴、一人、一心。
沈清辞在亭外数步之处轻轻止步,不愿惊扰,只安静立在竹影之间,垂眸聆听。
她是真的懂琴。并非闺阁女子拿来消遣的浅尝辄止,而是从宋史文献、乐律典籍中一点点深耕而来的学识。她知古琴五弦,对应宫商角徵羽,合于金木水火土;知琴音不在技巧繁复,而在心境通透;更知古人抚琴,从来不是为了取悦他人,而是与自己对话,与天地相通。
苏轼此刻所弹,正是古曲《风入松》。弦音清和,无悲无喜,无怒无怨。
没有怀才不遇的愤懑,没有人生苦短的叹息,只有雨后晴空的开阔,只有竹影清风的安然,只有一颗坦荡澄澈的心,与自然相融,与岁月相安。
一曲终了,余音在竹林间轻轻萦绕,久久不散。
苏轼缓缓睁开眼,指尖离开琴弦,抬眸便看见亭外静静伫立的沈清辞。他没有半分意外,只唇角微扬,露出一抹温和笑意:“姑娘也懂琴?”
“略知一二,不敢称懂。”沈清辞缓步走入亭中,敛衽轻轻一礼,声音轻柔却沉稳,“子瞻兄琴音宽和,神完气足,不炫技,不刻意,不以繁声夺人,而以心神动人。以心抚弦,以意传声,非心中有大丘壑、胸怀大天地者,不能为此。”
苏轼眼中骤然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