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穿庭而过，将苏府庭院里的竹影筛成一地细碎金芒。
沈清辞从书房告辞，并未急着返回偏院，只沿着回廊慢行，把这千年之前的书香院落，一草一木，都细细收进眼底。
苏辙曾说，苏府不尚繁规，不必拘谨。她便也乐得自在，缓步走过花径，看阶前兰草悄然吐蕊，望墙头青藤柔婉垂落，心下一片安然。
她并非贪恋此间风物，而是贪恋这份触手可及的真实——这是史料不曾落笔的细碎日常，是苏轼尚未历经风雨的安稳光阴，是她跨越千载山河，才终于得见的人间清欢。
行至西侧画室门外，一缕淡而清的气息漫来。是松烟墨香，混着矿物颜料的微凉，与宣纸特有的温润，轻轻绕在鼻尖。沈清辞脚步微顿，心知定是苏轼在此作画。
她本不欲惊扰，正要转身，门内却先传来一声温和笑语：“清辞姑娘既至，何不进来一观？”
沈清辞微微一怔，随即敛衽轻步而入。
画室不大，却收拾得清雅干净。壁上悬着几幅旧作，多是古木、怪石与疏竹，无半分富丽之色，自有一派清疏风骨。画案上铺着一张半生熟宣纸，砚台、墨锭、笔架、色碟依次排开，利落整洁，一如主人性情。
苏轼立在案前，青衫衣袖轻挽，手中握着一支长锋羊毫，目光落在素笺之上，似在构思，又似在静待心神归寂。见她进来，他并无半分意外，只抬手示意她近前：“闲来无事，想写几竿青竹。姑娘若不嫌弃，便在旁稍坐片刻。”
“清辞有幸，得观子瞻兄落笔。”
沈清辞轻声应下，静静立在一侧，目光凝在他手上。
她在博物馆里凝望过苏轼《枯木怪石图》的真迹影印本，也读过无数画竹名家的笔墨，深知他画竹，从不重形似，而重精神。不画枝繁叶茂的艳态，不描娇柔婉转的媚姿，只写竹之清劲、竹之孤直、竹之不屈。
苏轼蘸墨，笔锋微侧，落于纸上。
一笔直下，劲挺有力，竹竿自下而上，挺拔直立，不弯不折；再转锋，细枝斜出，疏朗有致；最后点叶，寥寥数笔，或聚或散，苍劲洒脱，浑然天成。
不过半柱香功夫，三竿墨竹已然立于纸上。
不施粉黛，不着艳色，纯以水墨挥就，却风骨凛然，清气满纸。仿佛有风自纸间生出，穿庭过户，拂去一身尘俗。
沈清辞看得心神微动，脱口轻道：“胸有成竹，不绘形而绘神；笔底清风，不写色而写心。”
一语落定，苏轼执笔的手微微一顿。他抬眸看向她，眼中是惊艳，亦是难掩的赞许。“姑娘一语，道尽我画中真意。”他放下笔，朗声而笑，“世人看我画竹，多赞笔墨潇洒，唯有姑娘——知我写的不是竹，是胸中气节，是心底清光。”
沈清辞微微垂眸，语气温和谦逊，却不卑不亢：“子瞻兄以心入画，以气落笔，画中之竹，本就藏着君子风骨。清辞不过是据实而言。”
苏轼望着纸上墨竹，又看向身侧女子沉静安然的眉眼，心中忽生一念。他随手取过一支小楷笔，轻轻递到她面前：“姑娘既懂我画意，何不为此画题一句？不必拘束，随心而写便好。”
沈清辞没有推辞。
她懂得，知己之间，过分虚礼，反而是疏远。此刻的坦诚，胜过万千客套。
她轻握笔杆，蘸上淡墨，在画角空白处，缓缓落下一行小字：
瘦竹含清露，孤心对晚风。
十字小诗，清雅淡远，与墨竹气韵相合，仿佛天生便该题于此。
苏轼看罢，连连点头，眼中赞赏更甚：“好一个‘瘦竹含清露，孤心对晚风’！清辞姑娘之才，深藏不露，却字字珠玑，意境清远，实在难得。”
沈清辞放下笔，轻声道：“不过应景而作，配不上子瞻兄的笔墨风骨。”
“配得上，十分配得上。”
苏轼笑着将画纸微微吹干，小心收起。“此画有姑娘题句，才算圆满。日后我当妥善收藏，不负这一纸清韵。”
窗外竹影轻摇，室内墨香氤氲。
一幅画，一句评，一首题诗。无需多言，心意已然相通。
沈清辞望着那幅墨竹，心底轻轻一叹。
她不求留名，不求长久，只求在他挥毫时，能懂他笔底风雷；在他泼墨时，能解他画中心事。
如此，便不负这一场，跨越千年的奔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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