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岁宴的喧嚣渐渐散去,无垢山庄重归静谧,夜色如墨,将整座院落裹入温柔的沉寂之中。宾客尽数离去,沈清瑶安顿好乳母与熟睡的连承泽、连念璧,又将前厅收拾妥当,见连城璧独自回了书房,便没有前去打扰,只吩咐侍女备好热茶,轻手轻脚退了下去。她知晓,每到夜深人静,便是他思念最盛之时,这份绵长的痛,唯有他自己慢慢消化,旁人无从插手,亦无从慰藉。
连城璧坐在书桌前,烛火摇曳,将他孤寂的白衣身影拉得很长。白日里满堂欢喜,儿女抓周的模样历历在目,可越是热闹,他心中的空缺便越是明显,沈璧君的笑颜,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浮现,挥之不去。他缓缓抬手,从怀中取出那方叠得整齐的素笺,正是那日深夜,他为璧君写下的《忆璧》。
宣纸早已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软,墨字依旧清晰,每一笔,都藏着刻入骨髓的相思。他垂眸,一字一句,轻声诵读,声音低沉沙哑,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回荡,带着化不开的悲凉。
“无垢初见绾青丝,一笑温软入我心……”
初见时的惊鸿一瞥,她青丝垂肩,温婉含笑,那一眼,便撞乱了他半生心湖。
“携手江湖风与月,并肩山河酒共琴……”
那些相守的岁月,踏遍山河,对月饮酒,抚琴谈心,是他此生最珍贵的时光。
“沈家血恨惊残梦,别院安胎意最深……”
家门骤变,她强忍悲痛,身怀六甲,柔弱却坚强,让他心疼不已。
“舍命诞儿终诀别,阴阳相隔两离分……”
读到这一句,连城璧喉间哽咽,指尖微微颤抖,眼底泛起滚烫的泪光。最痛不过生死相隔,她用性命换来了儿女平安,却独留他一人,守着无尽的思念,度日如年。
他一遍遍诵读,字字泣血,句句念璧,烛火跳动,映得他眉眼间满是凄楚。这个横扫武林、杀伐果断的白衣剑神,在思念面前,终究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外壳,露出了最脆弱的模样。
不知何时,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风四娘缓步走了进来。她没有点灯,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站在门边,看着灯下诵读旧诗的男子,心中酸涩翻涌,满是心疼。这些日子,她看他强颜欢笑,看他故作平静,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,这般沉溺于思念无法自拔。
她懂他的痛,懂他的执念,也懂他藏在平静外表下的肝肠寸断。风四娘没有上前劝慰,也没有开口打断,只是轻轻走到他身侧的软榻边,静静坐下,如同往日无数个夜晚一般,默然相伴。她知道,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,唯有无声的陪伴,才能给他一丝微薄的暖意。
连城璧察觉到她的到来,却没有抬头,依旧执着地念着诗句,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,都倾注在这一字一句之中。直到读完最后一句“万里山河空念远,余生唯寄念璧人”,他才缓缓合上素笺,紧紧攥在手心,指节泛白。
屋内一片寂静,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风四娘看着他单薄的背影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,终究是心软了。她轻轻起身,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,想要安抚他,却又在半空顿住,最终只是轻声道:“夜深了,别再熬了,身体会受不住的。”
连城璧缓缓抬眼,烛火映在他眼底,泪光闪烁,平日里冷冽的眼眸,此刻盛满了疲惫与哀伤。他转头看向风四娘,眼前的女子红衣飒爽,眉眼坦荡,自沈璧君离去后,她始终不离不弃,陪他熬过最黑暗的日子,为他挡去风雨,为他守护安宁,从未有过半句怨言。
这些日子的相伴,早已在他心中,刻下了深深的痕迹。
他不是草木,怎会不知她的心意,怎会不懂她的守护。
风四娘被他这般灼热而脆弱的目光注视着,心头一颤,脸颊微微发烫,一时间竟忘了言语。
连城璧缓缓起身,一步步靠近她。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清冽的气息,裹挟着无尽的思念与压抑许久的情绪,将她轻轻笼罩。此刻的他,没有庄主的威严,没有剑神的锋芒,只是一个失去挚爱、渴望温暖的男人。
风四娘心跳骤然加速,呼吸微微凝滞,抬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,看着他眼底的泪光与温柔,一时间手足无措。
不等她反应,连城璧微微俯身,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,温热的唇,缓缓覆上了她的唇。
轻柔的,带着一丝颤抖,带着压抑许久的孤寂,带着猝不及防的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