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渐缓，暖阳铺洒，无垢山庄褪去了连日的素白沉郁，处处张挂着浅红锦缎，廊下垂着绣着麒麟与海棠的彩穗，连庭院里的松柏都系上了红绸，一派喜庆祥和。今日是连承泽与连念璧的周岁吉日，是沈璧君用性命换来的一双儿女，满庄上下皆沉浸在欢腾之中。
天刚亮，沈清瑶便起身忙碌，她身着藕荷色锦裙，发髻上簪着珠花，眉眼温柔，举止从容，早已褪去了青涩，将主母的气度拿捏得恰到好处。她亲自去婴儿房为两个孩子换上崭新的周岁吉服，男孩身着月白锦袍，绣着小剑纹样，眉眼英挺酷似连城璧；女孩穿着粉白襦裙，缀着珍珠流苏，眉眼温婉，像极了沈璧君，看得人心头发软。
“承泽，念璧，今日是你们的好日子，要乖乖的。”沈清瑶轻轻为女儿整理衣领，指尖温柔，眼底满是宠溺，乳母与侍女们分立两侧，脸上都带着欢喜的笑意，整个房间暖意融融。
她细细叮嘱了乳母看护的事宜，又亲自检查了前厅的布置、宴席的菜品，事无巨细，一一过问。风四娘一身利落的红衣，守在庭院入口，帮着打点来客，飒爽的身影穿梭其间，既护着山庄安稳，又为这场周岁宴添了几分鲜活的意气。
临近正午，受邀的江湖挚友陆续登门，柳色青、徐青藤等正道领袖亲自前来道贺，带来了珍贵的周岁礼，言语间皆是对连城璧的敬重，对一双稚子的祝福。众人都知晓沈璧君的旧事，言辞间格外温和，不敢触碰庄主的伤心事，只道安稳喜乐，岁月绵长。
前厅之内，觥筹交错，笑语盈盈，管家与管事们忙前忙后，无垢山庄许久未曾有过这般热闹的光景。沈清瑶端坐主位旁，从容应对宾客，谈吐得体，温婉大方，赢得了所有人的称赞，人人都道无垢山庄有了主母风范，往后必定安稳和顺。
连城璧身着素色白衣，端坐主位，接受着众人的道贺。他面容依旧俊朗，神色平和，对来客颔首致意，礼数周全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可只有站在他身侧的沈清瑶与风四娘看得清楚，他眼底深处，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思念，周身的欢腾，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。
这是他与璧君的孩子，是她拼尽性命生下的宝贝。如今儿女满岁，满堂欢喜，可那个陪他期盼新生、与他共许未来的人，却永远不在了。每一声对孩子的祝福，都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在他心上，提醒着他那场生死别离的痛楚。
抓周礼如期举行，红毡铺地，摆满了书卷、刀剑、笔墨、玉佩、算盘等物。连承泽被抱到红毯中央，小短腿蹬了蹬，一把抓住了一柄小巧的木剑，紧紧攥在手里不肯松手；连念璧则慢悠悠爬过去，小手握住了一卷绣着海棠的绢书，安安静静地把玩着。
满堂宾客齐声喝彩，都说男孩继承父志，文武双全，女孩温婉知礼，蕙质兰心。沈清瑶笑着拍手，眼眶微微泛红，这是姐姐用命换来的孩子，如今平安长大，聪慧可爱，若是姐姐能看见，该有多好。风四娘也扬声笑着，为两个孩子开心，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连城璧的神色。
连城璧看着一双儿女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，那是为人父的柔软，可这份温柔转瞬即逝，被更深的悲凉覆盖。他想起沈璧君怀孕时，靠在他怀中，笑着说希望孩子像他一样英武，像她一样温柔，如今心愿成真，她却再也看不见了。
宴席过半，连城璧起身告退，轻声道了句失陪，便独自离开了喧闹的前厅。他没有回书房，而是沿着回廊，一步步走向后山，走向沈璧君的墓地。风四娘见状，想跟上去，却被沈清瑶轻轻拉住。
“让他去吧。”沈清瑶轻声道，眼底满是理解，“今日这般热闹，他心里，必定想着姐姐。让他独自待一会儿，反倒好受些。”
风四娘叹了口气，点了点头，留下来帮沈清瑶照应宾客。
后山静谧，草木微黄，唯有沈璧君的墓碑前，摆放着新鲜的白海棠，那是连城璧每日都会命人更换的。他缓缓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“爱妻沈璧君”五个字，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她的脸颊。
满庄的欢笑声随风飘来，与这里的寂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“璧君，今日是承泽和念璧的周岁。”连城璧开口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无尽的思念，“承泽抓了木剑，像我，将来会是顶天立地的男儿；念璧握了绢书，像你，温柔娴静，美好得很。”
“他们都很乖，长得很好，清瑶把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，四娘也一直守在山庄，护着他们，护着整个无垢山庄。你放心，我会把他们养大成人，护他们一生安稳，不负你舍命相托。”
他静静坐在墓碑前，就像往日里陪着沈璧君说话一般，絮絮叨叨地说着孩子的琐事，说着山庄的安稳，说着江湖的太平。阳光洒在他身上，白衣孤寂，背影单薄，与前厅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世人皆庆儿女周岁，阖家欢喜，唯有他，在满堂喜乐中，满心满眼都是逝去的故人。
他拥有了安稳的生活，拥有了健康的儿女，拥有了守护周全的山庄，拥有了身边人的陪伴，可他最爱的那个人，再也回不来了。再多的欢喜，都填不满心底的空缺；再热闹的宴席，都暖不透思念的寒凉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沈清瑶抱着念璧，风四娘牵着承泽，缓缓走到了后山。他们没有出声打扰，只是静静站在不远处，陪着他，陪着墓碑下的沈璧君。
连城璧察觉到动静，缓缓起身，回头看向他们。阳光里，沈清瑶温柔温婉，风四娘飒爽坦荡，一双儿女眉眼可爱，岁月安稳，岁月静好。
他眼底的孤寂稍稍散去，走上前，轻轻抱过连承泽，又看了看沈清瑶怀中的连念璧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连城璧轻声道。
沈清瑶温柔点头，风四娘笑了笑，四人一同往山庄走去。
身后的墓碑静静矗立，承载着他一生的深情；身前的归途，有温柔相伴，有知己相守，有儿女绕膝，有烟火寻常。
无垢山庄的周岁宴，满庄同庆，喜乐绵长。
而连城璧心底，那一份对沈璧君的思念，藏在热闹的缝隙里，岁岁年年，永不消散。
这是他一生的执念，也是他余生，带着爱意与遗憾，好好活下去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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