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圣元年，夜。
汴梁城是一头用金玉琉璃喂养的巨兽，即便在深夜，它也懒得合眼。泼天的富贵从每一条街巷的灯火里淌出来，熏得星月无光。
皇城，集英殿。
这里的灯火却透着一股寒酸气。
赵煦放下朱笔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揉着刺痛的眉心，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，他死死用手帕捂住嘴。摊开时，那明黄的丝帕上，是一团刺目的暗红。
他又咳血了。
窗外是人间的天堂，窗内是他的囚笼。
这座庞大的帝国，一半姓赵，另一半姓“规矩”。新党，旧党，像两条不知疲倦的疯狗，在他这座龙椅下撕咬不休。而他这具被酒色和忧虑掏空的龙体，连多骂他们几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他有太祖太宗开疆拓土的雄心，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寿命。
“长生……”
赵煦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而年轻的脸，喉咙里挤出两个字，带着不甘与自嘲。他翻遍了宫中收藏的丹经道藏，得到的只有一碗又一碗更苦的药，和太医们越来越惶恐的眼神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的喧哗戛然而止。
不是归于寂静，而是一种死寂。连虫鸣和风声，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。
赵煦眉头一皱，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“来人！”
无人应答。
守在殿门外的内侍和禁军，仿佛凭空蒸发了。
他抓起身旁一把用以装饰的短剑，深吸一口气，亲自推开了厚重的殿门。
门外的景象让他血液冻结。
月光下，庭院里所有的禁军和太监都保持着原本的姿势，或站，或巡视，或侍立。但他们都一动不动，脸上凝固着惊恐到极致的表情，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魂魄，只剩下一具具栩栩如生的蜡像。
一道目光，从高处落下。
赵煦猛地抬头。
夜空之上，一人凭虚而立。月光似乎都在主动避开他，让他周身笼罩在一片难以言说的晦暗之中，仿佛他不是站在那里，而是那片夜空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。
他看不清那人的脸，却能清晰的感觉到，那道平静的目光穿透了重重宫阙，穿透了他的血肉，正审视着他那颗不甘而虚弱的心脏。
赵煦心头狂跳，但身为帝王的本能让他强行冷静下来。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剑，剑柄的冰冷让他找回了一丝镇定。
江湖术士？绝顶高手？
不论是谁，能用这种鬼神莫测的手段悄无声息的控制整个皇宫，都已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“朕乃大宋天子。”赵煦的声音有些干涩，但他依旧挺直了腰杆，“阁下深夜到访，意欲何为？”
“天子？”
那人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的在赵煦耳边响起，带着一丝玩味。“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的人，也配称天子？”
赵煦的脸瞬间涨红，这句话，精准的戳中了他最深的痛处。
“一个连生死都握在别人手里的皇帝，又如何去掌控天下？”
那人影一步踏出，身形瞬间模糊。
下一刻，他已出现在赵煦面前，相距不过三尺。
直到此刻，赵煦才看清了他的脸。那是一张俊美得不似真人的面容，宛如冠玉，眼眸深邃得像是藏着一片星空。他的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许，可那双眼睛里的淡漠与沧桑，却仿佛看尽了千年的兴衰。
来人正是顾尘。
一步千年，红尘如故。他本以为自己的道在山中，在避世的苦修里。直到瓶颈降临，他才恍然，他缺的那一味药，不在天上，而在人间。
在眼前这个被欲望和不甘填满的年轻帝王身上。
“你……”赵煦下意识的后退一步，背心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孤阴不生，孤阳不长。你的雄心是火，可惜身子是纸，火一大，纸就先烧没了。”顾尘的语气平淡，却让赵煦如坠冰窟，“我能让你的火，烧穿这片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