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照此图重造。”顾尘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递过去,语气依旧平淡,“省力七分,射程倍之。”
将作监的少监呆呆地看着那张图,仿佛看到了救命的仙丹。他如获至宝,也顾不上礼仪,对着顾尘重重磕了几个响头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三日后,消息从军器监传来。按新图纸造出的抛石车,试射之时,竟将数百斤的巨石抛出千步之外,射程比原先提升了四成有余,且机括稳固无比,连续发射数十次也未见丝毫损耗。赵煦龙颜大悦,当庭褒奖。
校书房内,那几位翰林老学士看着顾尘的眼神,已经从之前的不屑和震惊,变成了纯粹的敬畏。他们不再争吵,只是默默地校对着各自的书简,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沉浸在书海中的青衫身影,眼神复杂。
此为,“格物之绝”。
而真正让顾尘在整个汴梁城封神的,是在校对《万寿道藏》之时。
一部无人能解的《黄帝阴符经》古注,乃是孤本,在龙图阁里蒙尘百年。据说二十年前,龙虎山曾有老天师入京,对着此经枯坐一月,最终心力交瘁,吐血而归,只留下一句“天机难测,非人力可窥”。
顾尘翻阅此书,只在书页的留白处,用朱笔淡淡题了十二个字。
消息不知如何传了出去。那位早已宣布闭关,年近古稀的龙虎山老天师,竟不顾年迈,再次不远千里,星夜兼程奔赴汴梁。
他对着那十二字真言,在龙图阁内枯坐一日。
日落时分,他忽然泪流满面,继而仰天长啸。啸声清越,竟引得满城犬吠。
啸声止歇,老天师对着那书页,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。众人再看时,发现他依旧是那个满头银发的古稀老人,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已截然不同。他原本微微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,眼中浑浊尽去,只剩一片通透清明,仿佛卸下了数十年的枷锁与尘埃,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新生般的活力。
此事之后,天下震动。
远在天涯海角被贬谪的东坡学士闻听此事,掷笔长叹。
“论文,论工,论道,皆为当世一绝。此非凡人,乃‘三绝学士’也!”
自此,“三绝学士”的大名不胫而走。黄裳每日看着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鸿儒重臣、王公贵戚,如今都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目光看着那个青衫身影,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身为同僚的与有荣焉,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。
他感觉自己和顾尘,仿佛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他最近总觉得身体有些异样。
精力旺盛得过了头,常常日夜不休地校对书简,也不觉半分疲惫。前几日搬动一箱沉重无比的宋版书册,他竟毫不费力,一口气便扛上了书架。甚至在光线不足的角落,他也能清晰地看清竹简上那些细小的,如同蚁足蚊蝇般的古字。
他只当是自己心志坚定,得了圣贤感召,沉浸于学问之中,以致忘了疲劳。
这日深夜,万籁俱寂。黄裳正对着一卷新寻得的《道藏》孤本苦思冥想,一个关节处百思不得其解,正自烦恼,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你,随我来。”
黄裳一个激灵,回头见是顾尘,连忙起身,恭敬地行礼:“学士,可是哪部经典校对有误?”
“随我去见官家。”顾尘边走边说,忽然话锋一转,“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你的身子,最近倒是补得不错。”
黄裳心中猛地一惊,下意识地拱手道:“下官……下官只是觉得身子骨比往日硬朗了些。”
顾尘淡然一笑,那笑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高深莫测:“你日夜校对《万寿道藏》,于不知不觉中,已得道经真意。你以为你身轻体健,是苦读所致?那是道藏中的天地至理,在你体内自行流转的结果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一脸茫然的黄裳。
“天下至高的武学,从来不在那些江湖莽夫争抢的秘籍里,而在诸子百家,三教经典。达摩通佛法而创少林绝技,庄子著《南华》而启逍遥之道。你饱览道藏,已得其神髓,只差一个点醒而已。”
黄裳彻底愣住了,他难以置信地抬起自己那双长年握笔,指节上满是墨迹和薄茧的手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个读书人,只会写字。”他喃喃道,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,“于打杀之事,并无半分兴趣。我平生之志,只在著书立说,为往圣继绝学,守护我华夏道统。”
“守护道统?”顾尘的语气陡然严厉了起来,“只凭你这一支笔?”
黄裳默然点头。这是他,也是天下所有读书人,引以为傲的信念。
“何其天真!”
顾尘长叹一声,眼神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光,看到了未来的血雨腥风。
“黄裳,你可知我为何要官家允我专断武林之权?”
“我欲以此天下为熔炉,以朝廷法度为铁锤,以江湖万千武人为顽铁!我要逼他们,压他们,让他们在退无可退的绝境之中,为了生存,为了传承,迸发出最璀璨的武学火花!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争之世,就要来了!”
“而你,”顾尘的目光重新落在面色发白的黄裳身上,一字一顿,“以为能置身事外?”
“当战火烧起来的时候,当那些蛮夷的铁蹄踏碎汴梁的繁华时,最先被点燃的,就是你身后这些视若性命的书!你今日不争,便是他日最大的身不由己。与其被动卷入洪流,不如主动执掌风雷!”
顾尘的话,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黄裳的心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的手,仿佛第一次发现,这双手除了可以握住毛笔,似乎……也可以握住别的东西。
“拿起剑。”
顾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不带一丝感情,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“你的书,才能真正安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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