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裳跟在顾尘身后,走在通往集英殿的宫道上。夜风微凉,吹得他官袍的衣角猎猎作响,也让他那颗因紧张而燥热的心,稍稍有了一丝冷静。
作为龙图阁直学士,他并非没有面圣过。但从未有哪一次,像今夜这般令他心神不宁,如履薄冰。
还未走近,他便听到殿内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,如同困兽般的怒吼,紧接着是器物被狠狠摔碎的脆响。
黄裳的脚步下意识的一顿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顾尘却仿佛未闻,脚步没有丝毫迟滞,径直推门而入。
黄裳硬着头皮跟了进去,一股混合着龙涎香和紧张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。只见年轻的天子赵煦,正双目赤红的站在御案前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脚边,是一只摔得粉碎的汝窑笔洗,碎片溅了一地。
御案上,一卷摊开的绢本被他死死攥在手中,那布料因过度用力而起了无数褶皱。黄裳眼尖,只瞥了一眼,便看清了封面上那两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篆字——“宋史”。
为本朝修正史?而且是……未来的史?
黄裳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他一生所学,所信奉的,是“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”,是以史为鉴,可知兴替。可眼前这本东西,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。
“伯颜脱脱……忽必烈……”
赵煦的声音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不甘。“童贯,蔡京,还有那个废物!那个叫赵佶的废物!”
他猛地将手中的绢本砸在桌上,指着上面的一行字,对着顾尘怒吼:“靖康之耻!朕的江山,朕的子民,竟要受此等奇耻大辱!真人!这便是本朝的天命吗?朕如何能忍!”
黄裳站在一旁,只觉得手脚冰凉。仅仅是“靖康之耻”这四个字,便让他嗅到了一股尸山血海的腥气。
“天命岂有定数。”
顾尘的声音淡淡响起,在这充满暴戾气息的殿中,显得格外突兀。
赵煦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他惨笑一声,抓起那卷“宋史”,几乎要戳到顾尘的脸上:“没有定数?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!这是未来的史书,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!铁证如山,你告诉朕,何来变数!”
他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,帝王的仪态荡然无存,只剩下被既定命运所嘲弄的绝望。
他盯着顾尘,眼中满是血丝,声音嘶哑的问道:“真人,这难道不是天命吗?”
顾尘的目光平静如渊,他没有看那卷史书,只是看着眼前的帝王。
“天命在天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赵煦的嘶吼戛然而止。
顾尘的目光微微下移,落在赵煦紧握着史书的手上,随即又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也在人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在赵煦的眉心,语气淡然。
“何况,此乃已死之物。陛下何必为死物动怒?”
话音落下,顾尘便收回了手,负手而立,不再多言。
殿内,一片寂静。
“死物……”
赵煦呆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,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灵魂。他低头,看着手中那卷记录着血与泪的“宋史”,眼神开始剧烈的变化。
是啊,它记录的是一个已经“死去”的未来。从自己看到它的那一刻起,它就死了。
疯狂与绝望从他的眼中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,和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般的灼热。这不再是捆绑他的锁链,这是一张标注了所有敌人与陷阱的地图!
他缓缓松开紧攥着绢本的手,后退一步,对着顾尘,深深的,郑重的行了一礼。
“真人一言,令朕茅塞顿开。”
赵煦直起身,那双赤红的眼眸中,疯狂已然散去,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坚定的意志。他不再是那个为命运而哀嚎的囚徒,而是手握地图,准备向整个未来宣战的君王。
他沉默了许久,目光从顾尘身上移开,落在了黄裳身上。
“黄裳,你可知史官之笔,重于泰山?”
黄裳心中一凛,连忙躬身:“臣,惶恐。”
“朕今日,便要你做这第一位,为未来修史的史官。”赵煦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朕要你记下,从今日起,这史书上的每一个字,都将被改写!”
黄裳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与一场密议,而是在见证一个疯子,拉着另一个疯子,准备将这天地都掀翻过来。
赵煦不再理他,重新看向顾尘,神色凝重:“真人所求,朕一并准许。只是那‘禁武令’,阻力甚大,朝中那些老顽固,怕是不会轻易松口。”
顾尘微微一笑:“无妨。立威,总要见血。陛下心中,可有特别想杀之人?”
赵煦一愣,随即明白了过来。他看了一眼身旁神情极不自然的黄裳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:“朕觉得,户部尚书蔡京,就很不错。这些年,可真是个忠心耿耿,两袖清风的‘廉吏’啊!”
最后两个字,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
“真人,镇武堂,朕交给你。殿前司都禁军,你亦有全权统帅之权,生死赏罚,皆由你定。朕已撤去原统领之职,不知这副统领一位,真人心属何人?”
黄裳心里咯噔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。
他看见顾尘转过头,对他笑了笑,然后伸手指着他,对赵煦说道:“文叔饱读诗书,心性坚韧,足堪此任。”
“文叔”是他的字。可从顾尘嘴里说出来,却让他感觉像是一道催命符。
黄裳大惊失色,想也不想便要跪下推辞:“陛下!臣……臣乃一介书生,于行伍之事一窍不通,万万不可……”
“便依真人所言!”
赵煦却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,一口应下,金口玉言,再无转圜余地。“即刻起,命黄裳为殿前司都禁军副统领,授司都衔!辅佐顾卿,整顿武林!”
黄裳呆立当场,如遭雷击。他感觉自己的人生,就像是被那卷“宋史”一样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粗暴的揉成了一团,扔进了他完全陌生的烈火之中。
旬日后,一则消息如惊雷般炸响了整个汴梁城。
哲宗雷霆震怒,于朝堂之上痛斥江湖草莽无法无天,竟敢暗害朝廷大员。随即,他力排众议,将那份让所有武林中人胆寒的“禁武令”三十六条,重重拍在了桌案上。
这一次,再无人敢公然反对。
朝堂风雨飘摇之际,顾尘已经带着数十名红衣骑士,轻装简从,一路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