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裳也在其中。他换下了穿了十几年的儒衫，第一次穿上了那身崭新的飞鱼服。华美的云锦，精细的刺绣，穿在他身上，却只觉得沉重无比。腰间那柄狭长的佩刀，冰冷坚硬，硌得他手心生疼。
他感觉自己像个戏台上的伶人，穿着不属于自己的戏服，要去唱一出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戏。
他们的目的地，正是丐帮一年一度总舵大会的举办地——无锡，杏子林。
一行人抵达无锡城，未惊动官府，只在当地最有名的松鹤楼寻了一间清净的雅阁落脚。两名随行护卫的大内侍卫，连日奔波，又见识了红衣骑士那如同死人般的纪律和悍不畏死的作风，早已没了当初身为禁军的傲气。此刻安顿下来，连忙凑到顾尘身边，满脸堆笑。
其中一人压低声音，谄媚道：“都督神机妙算，这一招‘借刀杀人’，当真高明！蔡京一死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
顾尘淡淡地打断了他，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“案情尚未查明，休得胡言。”
那侍卫一愣，讪讪地闭上了嘴。
顾尘的目光扫过在场的黄裳和几名骑士，语气平缓，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。
“记住，对外的说法只有一个。”
“旬日之前，户部尚书蔡京，于夜间在自家书房处理公务。其间，有刺客潜入，以雷霆之势将其击杀。蔡府护卫闻声赶到时，刺客早已遁走，只在书房墙壁上，留下一个焦黑的掌印。”
“经大内高手与六扇门联合勘验，那掌印刚猛无俦，霸道绝伦，掌力透墙而出，震碎了墙后花园的一座假山。此等掌力，唯有丐帮失传已久的镇帮绝学——‘降龙掌’方能做到。”
顾尘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。
“蔡尚书乃国之栋梁，官家闻讯，龙颜大怒。然丐帮素有忠义之名，官家不愿错杀好人，故特派我镇武堂南下，一来为嘉奖丐帮素来忠义，二来，便是请丐帮协助，查明真相，还朝廷一个公道。”
他抬起眼，看着面前噤若寒蝉的众人。
“都听清楚了吗？”
“听……听清楚了。”那两名侍卫结结巴巴地答道，背后已是冷汗涔涔。
黄裳站在一旁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亲眼看着顾尘在殿中与官家定下计策，此刻再听他面不改色地将这桩惊天构陷说得如此条理分明，滴水不漏，心中对这位“三绝学士”的敬畏，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恐惧。
这已经不是权谋，这是在凭空创造“事实”。
“很好。”顾尘满意地点了点头，“丐帮号称弟子十万，耳目遍布天下。你们在这里高谈阔论，可曾考虑过隔壁弟兄的感受？”
话音未落，众人齐齐看向一旁的木制屏风。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一道黑影竟真的从屏风后狼狈地撞了出来，他脸上满是惊骇，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当场点破。那人身法极快，脚在桌沿上一点，身形如利箭般穿窗而出，直奔院外。
黑影在院中夺过一匹无人看管的骏马，翻身上马，发足狂奔，向城外疾驰而去。
两名大内侍卫吓得面无人色，哆哆嗦嗦地说道：“都督，快……快追啊！让他跑了，我们就暴露了！”
“急什么。”顾尘重新拿起筷子，夹起一块东坡肉，细细品尝，“先把帐结了。”
他看着那两个呆若木鸡的侍卫，笑道：“我等代表朝廷颜面，岂能吃霸王餐？”
他慢条斯理地吃完饭，又叫店小二沏上一壶新茶，施施然结完账，这才带着人顺着官道，不紧不慢地向城外追踪而去。
那丐帮弟子急于报信，慌不择路，专拣偏僻小路。饶是如此，也被顾尘一行人在杏子林外遥遥截住了背影。他奔至林中，在一魁梧汉子身前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一声“有……有官兵”，便眼前一黑，气力耗尽，轰然倒下。
顾尘立马于高岗之上，俯瞰着林中那片狼藉。丐帮众人隐隐分成两派，剑拔弩张，气氛极为古怪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虽满身血污，却依旧豪气干云的汉子身上，不由暗赞一声。
好一条汉子。可惜了。
那汉子，正是乔峰。
乔峰也看到了他们，对着顾尘的方向一抱拳，沉声问道：“足下何人？来我丐帮大会，又有何事？”
顾尘微微一笑，纵马下坡，身后红衣骑士如影随形。他朗声道：“大宋镇武堂，禁军都督顾尘，见过乔帮主！”
“镇武堂！”
在场群豪一阵哗然。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，带着一股朝廷特有的威压，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。
乔峰却神色不变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，又看了一眼对他怒目而视的丐帮众人，忽然惨然一笑，声音利落道：“原来是禁军的兄弟。正好，今日武林群豪见证乔某身世被揭，我正要辞去帮主之位，有朝廷的人来做个见证，也是应当。”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，大笑道：“乔某与诸位兄弟喝过最烈的酒，吃过最香的狗肉，也曾并肩抗击辽狗，何等快意！如今我身世未明，这帮主之位，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担任了。”
说罢，他将那根象征着丐帮最高权力的碧绿竹棒，交予传功长老，转身便走。身形虽遭逢惊天大变，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，不带半分弯折。
“帮主别走！”群丐纷纷悲呼，不少人已是泪流满面。
顾尘却摇了摇头，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耳中：“既然乔帮主已去，那还请诸位赶快商议出个章程。毕竟，户部尚书蔡京大人，被人以降龙掌劈死在家中。这件事，丐帮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此言一出，在场所有丐帮弟子无不愕然，继而怒目而视。
徐长老强压怒火，沉吟片刻，朗声道：“不错！本帮不可一日无主，正该选出新主，也好查明真相，还我等一个清白！”
顾尘接着道：“这帮主之位，你们可以慢慢选。不过无论是谁，他总得跟我回一趟镇武堂，把案情说清楚，给朝廷一个交代。”
此话一出，气氛顿时更加紧张。当即便有性子急的丐帮弟子不服，怒喝道：“朝廷凭什么抓我们的帮主？”
“并非抓捕，只是请去协助调查。”顾尘耐心地解释道，“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员，总不能就这么白死了。”
不等丐帮众人反驳，场中一人摇着折扇，施施然走了出来：“非也，非也！这降龙掌，你也练得，我也练得，有什么稀奇？有何凭据就说是我丐帮所为？你看我这一招，像不像降龙掌！”
来人正是姑苏慕容家的家将，包不同。他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可以插话的机会，立刻向前跃出，装模作样的运了运气，奋力一掌劈在旁边一棵杏树之上，只打得树叶簌簌而落，树干却纹丝不动。
顾尘看着他这滑稽的表演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包不同见状，更是得意，以为对方心虚，便讥讽道：“我这一掌，莫非是挠到了阁下的痒处？”
“我笑，是笑这桩悬案，终于有办法结案了！”
顾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，但那笑容落在包不同眼中，却比寒冬腊月的冰凌子还要刺骨。他看到顾尘抬起手，遥遥指向自己，那动作悠闲得像是在指点江山。
“原来凶手是你这燕国余孽！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会降龙掌，那还等什么？”
“来人！”
“真凶就是你！给我拿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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