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雨颖来得比马升预想的还快。
当那辆线条利落的白色轿车一个急刹停在胡同口,穿着米色风衣、拎着公文包的林律师踩着高跟鞋“噔噔噔”走进来的时候,马升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跟着那脚步声一起罢工了。
胖大婶和几个还没散的街坊立刻来了精神,指指点点:“看,律师来了!”“真有律师啊?”“这小伙子说的难道是真的?”
林雨颖扫了一眼现场——墙上狰狞的破洞,满地狼藉的木屑、碎花盆,手里还攥着半截锈铁栅、灰头土脸、表情僵硬的马升,以及一群看热闹的居民。她秀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职业素养让她瞬间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表情。
“马先生,”她走到马升面前,声音不高,但足够清晰,“解释一下。你说发现了‘建筑暗格’?”
“林律师!您可来了!”马升立刻戏精附体,表情瞬间切换成“发现重大情况”的激动与“不慎造成破坏”的懊悔,“是这样的!我本着对顾老先生遗愿负责的态度,定期来查看房屋外部状况。行至此处,偶然敲击墙面,发现内部回声有异!根据我粗浅的古建筑知识,怀疑可能存在夹层或暗格结构,或许与顾老先生生前保护某些物品有关!”
他指着破洞,语气越发“沉痛”:“我担心这老旧铁栅年久失修,万一掉落会破坏内部结构,更怕有顽童好奇攀爬发生危险,便想先行简易加固。奈何学艺不精,操作不当,反而…反而造成了破坏!还连带碰倒了这位大娘的花盆!我深感愧疚,所有损失我愿一力承担!但林律师,当务之急,是确认这‘暗格’是否存在,内部是否安全,是否有顾老先生遗留的重要物品啊!这可是关系到顾老先生遗愿和福安里历史保护的大事!”
一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责任担当与历史使命感爆棚,把自己从“破坏者”生生拔高到了“鲁莽的文物保护热心人士”高度。连旁边的大妈都忍不住小声说:“看看,人家也是好心…”
林雨颖静静地听着,一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马升,那目光平静却仿佛有穿透力,看得马升心里直发毛,后背刚干的冷汗又有冒出来的趋势。
“所以,”林雨颖终于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你是在未经允许、且不具备专业知识的情况下,试图对房屋结构进行干预,导致了目前的损坏。并且,你的‘怀疑’,是基于‘偶然敲击’和‘粗浅知识’。”
“呃…是,是这个意思,但我的初衷…”马升额头见汗。
“你的初衷,是好的。”林雨颖打断他,话锋却一转,“但行为,是错误且鲁莽的。根据遗嘱附录和我们的约定,你只有知情权和有限勘察权,不包括任何形式的处置、改动,更不包括破坏。马先生,你的行为,已经违约了。”
马升心里咯噔一下,完了,要追究责任了!
胖大婶也紧张起来:“律师姑娘,那这…这暗格到底是不是真的啊?他是不是要赔很多钱?我的花盆…”
林雨颖转向胖大婶,语气缓和了些:“大娘,关于墙体内部情况,需要专业人员进行检测评估。如果确属马先生个人行为导致的损坏,他会负责赔偿您的损失。我是顾老先生遗嘱的执行律师,这件事我会处理。天色不早了,各位邻居先请回吧,这里交给我。”
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胖大婶和邻居们虽然好奇,但也觉得律师都来了,再围着不太好看,便嘀嘀咕咕散去了,走前还多看了那破洞几眼。
人群散去,胡同里只剩下林雨颖和马升,以及一地狼藉。
马升松了半口气,但面对林雨颖清冷的目光,剩下半口气更提着了。“林律师,我…我真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觉得那井…”
“井?”林雨颖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。
马升暗道不好,说漏嘴了,赶紧补救:“不是,我是说,觉得这墙里面…可能有东西…顾老爷子那么严谨的人,说不定…”
“马先生。”林雨颖走近两步,仰头看了看那个破洞,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、明显是从内向外被拉脱的窗框碎片,以及马升手里那截铁栅栏断口的朝向。她忽然抬起手,用食指轻轻抹了一下破洞边缘的砖石断面。
手指上沾了一层新鲜的灰尘,但下面砖石的颜色,和旁边经年累月的墙面有明显的色差。
“这断裂面很新,”林雨颖平静地陈述,然后看向马升脚下那双沾满灰尘、鞋头还有一点绿色苔藓(天井砖缝特有)的旧皮鞋,“你进去过天井?”
“没!绝对没有!”马升立刻否认,“我就是外面看看…”
“外面看看,鞋上会有天井特有的青苔?”林雨颖目光如炬,“而且,这铁栅栏是从内向外被拉脱的痕迹。马先生,你是垫了什么东西,爬上去,从外面抓住里面的栅栏,然后摔下来,连带把窗框拽塌的,对吗?”
马升:“!!!”
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这女律师是福尔摩斯转世吗?观察力也太恐怖了!
看着马升瞬间石化、眼神飘忽、额头冒汗的窘迫样子,林雨颖脸上那层职业性的冰霜,忽然几不可察地融化了一丝丝。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,很轻微,轻微到马升都没听清。
“你的谎话,和你吹的牛一样,”林雨颖转过身,背对着他,声音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东西,“漏洞百出,但…勇气可嘉。”
马升愣住,一时没明白这话是褒是贬。
林雨颖走到墙边,拿出手机,对着破洞和周围环境拍了几张照片,然后开始打电话:“喂,李师傅吗?是我,林雨颖。福安里顾老先生旧屋这边,外墙有一处意外损坏,需要您明天上午过来看一下,评估一下结构安全,顺便看看墙体内部是否有异常…对,可能是老建筑夹层…费用按老规矩…好,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她又拨了一个:“王阿姨,麻烦你跟顾建业先生说一声,旧屋外墙有自然损耗损坏,我已联系工匠明日检修,属于正常维护范围,无需他额外费心。…对,就这样说。谢谢。”
三言两语,先把专业评估安排了,又把顾家那边可能借题发挥的路给堵了。干脆利落,效率极高。
马升在一旁看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女人…好像是在帮他收拾烂摊子?可她刚才明明揭穿了他啊!
林雨颖打完电话,走回马升面前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笔,快速写着什么。“花盆赔偿,按市价估算,加精神抚慰,暂定五百。墙体维修评估费,我先垫付,从你未来可能获得的收益中扣除,或者你日后偿还。有意见吗?”
“没…没意见。”马升连忙摇头,五百块,还在承受范围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