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另外，”林雨颖抬起眼，看着他，眼神清澈，“作为你的律师（虽然是收费的），我提醒你，马先生。你想要达成顾老先生的条件，需要的是策略、人脉、实打实的行动，不是这种…漏洞百出的冒险和即兴发挥的谎言。顾家人、开发商、甚至这里的部分居民，都在盯着你。你每一次莽撞的行为，都可能成为他们攻击你的把柄。”
她的语气很严肃，是标准的律师口吻。但马升不知是不是错觉，总觉得那严肃底下，似乎藏着一丝…无奈？或者别的什么？
“我…我知道了，下次一定注意。”马升老实认错，这次是真心的。
“没有下次。”林雨颖合上本子，“在工匠评估结果出来前，未经我允许，你不准再以任何理由接近这面墙。今晚八点的居民碰头会，我会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去？”马升惊讶。
“不然呢？”林雨颖微微挑眉，“让你再去即兴发挥一个‘居民自治是历史保护的重要环节，我代表顾老前来与民同乐’的演讲？然后留下更多漏洞？”
马升被噎得哑口无言，但心里却莫名一暖。有律师在场，至少能镇住场面，也能从法律层面帮他挡掉一些过分的要求。
“那就…麻烦林律师了。”他真诚道谢。
林雨颖“嗯”了一声，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。“现在六点半。给你一个半小时。去把自己收拾干净，换身衣服。晚上见那些人，形象也很重要。至少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掠过马升那身沾满灰尘的租来西装，“别穿这套磨了袖口的旧款。”
马升老脸一红，连连点头。
林雨颖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向自己的车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没有回头，声音随风飘来：“你吹牛的样子，虽然很蠢，但有时候…也蠢得让人有点…”
话没说完，她似乎意识到失言，立刻加快脚步，拉开车门，迅速坐进去，发动车子，绝尘而去。留下马升一个人站在胡同里，对着汽车尾气发呆。
“蠢得让人有点…有点什么？”马升挠挠头，一脸茫然。这林律师说话怎么还带大喘气的？
他摇摇头，决定不去想这费解的问题。当务之急是回去洗澡换衣服，准备今晚的“鸿门宴”。至于明天王海阔的基金会之约…他现在自身难保，只能祈祷那“绣棠手帕”能创造奇迹了。
马升拖着疲惫又狼狈的身躯，往回走。他没注意到，街角拐弯处，那辆白色轿车并没有开远，而是缓缓停在了路边。
车内，林雨颖并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双手扶着方向盘，目光透过挡风玻璃，有些失焦。车窗映出她微微发红的脸颊。
她想起刚才马升那副被揭穿后惊慌失措、眼神乱飘、强作镇定又漏洞百出的样子；想起他之前面对顾家父子时，明明害怕却硬挺着吹牛的模样；想起他接到陈小菲回头电话时，那瞬间的挣扎和最终的决断…
“蠢死了…”她低声自语，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小的、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。
作为律师，她见过太多精明算计、道貌岸然的人。像马升这样，都快混到绝路了，还梗着脖子硬吹，惹了麻烦能把自己绕进去，被揭穿了又怂得那么实诚…简直是个奇葩。
可偏偏就是这个奇葩，被顾老先生那个眼高于顶的老头子选中，塞了那么一个匪夷所思的“机会”。偏偏就是这个奇葩，在绝境里还能蹦跶出点让人哭笑不得的“火花”。
刚才，看着他灰头土脸、举着锈铁栅栏高喊“抢救文物”的荒唐样子，她本该生气，本该更严厉地斥责他的鲁莽和撒谎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那一瞬间，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，竟然不是职业性的评估风险和责任，而是…
有点想笑。
然后，是一丝淡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…
担心。
担心他真的摔伤了，担心顾家借题发挥找他麻烦，担心他晚上去碰头会吃亏…
这种超出律师职业范围的、莫名其妙的情绪，让林雨颖感到一丝慌乱和不习惯。她用力摇了摇头，试图把这种不专业的情绪甩出去。
“林雨颖，你清醒一点。”她对自己说，“他只是你的客户，一个麻烦不断、不按常理出牌的客户。你的职责是确保遗嘱执行，控制风险，仅此而已。”
可是…脑海里又浮现他刚才被自己揭穿时，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、像是做错事被抓住的小狗似的眼神…
“啧。”林雨颖烦躁地按下车窗，让冷风吹进来，试图吹散脸上那不正常的温度。
她一定是最近太累了，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错觉。对，一定是这样。
深吸几口气，重新恢复成那个冷静专业的林律师，她看了一眼后视镜，确定无人注意，才重新启动车子，平稳地驶入车流。
只是，那份被刻意压在心底的、细微的波澜，是否真的能轻易平息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夜色渐浓，福安里老街的老槐树下，即将迎来一场各方心思叵测的“聚会”。
而与此同时，城市的另一头，王海阔正对着一块好不容易找到的、旧得发黄、角落绣着个歪歪扭扭“棠”字的手帕，拼命练习“深情回忆”的表情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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