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苦笑。避免？营地就在森林里，森林就在网络中，他能避免到哪里去？
远处，森林深处闪过金光。不是裂缝，是那双眼睛。它在黑暗中睁开，盯着这边，然后缓缓闭上——像眨眼，像呼吸，像某种跨越物种的摩斯电码。
第三次看见它了。
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林叶没有回头，拍了拍身边的岩石。
老人坐下，同样望着那个方向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皱纹像干涸的河床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我年轻时，每天晚上盯着那个方向。他说，想着要不要去，什么时候去，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。
你去了吗？
三次。老人撩起袖子，龙鳞已经蔓延到肩膀，像某种铠甲，第一次，走到裂缝边缘，看见燃烧的大地，金色的天空，地上爬满怪物。我逃回来了。
第二次？
带着武器进去，走了三天。杀死一个完全龙化的同类，它曾经是人，我认识他的脸。老人的声音平静，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，我杀了它，逃回来了。
第三次？
沉默。夜风吹过，带来森林深处的气息，甜腻的花香混着金属的腥膻。
第三次，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裂缝中央。老人的声音变得飘忽，它转过头，有一瞬间，我以为看见了镜子。但它的眼睛……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恐惧，没有希望，没有痛苦。连杀戮的欲望都没有，只有……
他寻找合适的词：只有存在。纯粹的存在。
林叶转头看他：从那以后？
从那以后，我知道自己也会变成那样。只是时间问题。老人笑了，笑容里带着苦涩，所以我躲在这里，看着裂缝扩大，看着怪物变异，看着自己一天天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。
他看着林叶，金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温度：但你不一样。你还年轻，还有机会选择。去，或者不去。变成什么，或者不变成什么。
林叶沉默了很久，问：为什么选择告诉我这些？
老人站起身，拍拍他的肩：因为你在解剖时，看着那颗心脏的眼神。不是恐惧，不是厌恶，是……他顿了顿，是理解。你理解它，就像理解自己。
他转身离去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叶独自坐着，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第二天正午，菲恩找到他时，他正蹲在毒妖鸟的残骸旁。尸体已经焚烧处理，只剩下骨骼和鳞片堆积在灰堆里。
阿尔弗雷德先生叫您。菲恩小心翼翼，植物碎片的分析……
林叶跟着来到帐篷。阿尔弗雷德对着显微镜发呆，看见他进来，直接让出位置。
镜头下，星尘花的细胞壁增厚，叶绿体被金色物质取代，像被寄生，像被转化。
它吃了变异的星尘花。林叶说，正常星尘花是银白色，这些是金绿色。能量浓度已经改变了植物的色素结构。
阿尔弗雷德点头：我也是这么想。但还有一件事……
他指向显微镜边缘的一小片组织：这不是植物。是鳞片碎片。古代龙人的鳞片。
林叶的瞳孔骤缩。
毒妖鸟不仅吃了变异星尘花，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低，它还吃了古代龙人的残骸。或者说……
他看着林叶：有古代龙人的尸体，躺在那片变异区域里，已经很久了。久到被植物覆盖，被怪物分食。
林叶握紧显微镜的支架。古代龙人的鳞片——他寻找的素材，德特尔首领暗示的线索，原来就在裂缝的源头。
那个方向，他指向森林深处，德特尔叫它神圣的地方。古代龙人的墓地，或者……
或者什么？
或者是他们变成的东西的栖息地。
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，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。里面是六根玻璃管，装着透明的液体，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蓝色。
用你带回来的星尘花调和的。古籍配方，效果未知。他把盒子塞进林叶手里，但我知道，如果你不去，没有人会去。如果你死了，没有人会记得那些怪物曾经是什么。
林叶握着盒子，喉咙发紧。
活着回来。阿尔弗雷德说，不是作为猎人，是作为……
作为观测者。林叶接话，记录一切，理解一切，然后决定一切。
离开帐篷，林叶站在营地中央。工匠修缮帐篷，猎人打磨武器，学者整理资料，艾露猫追逐打闹。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，照出汗水，也照出笑容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，又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星尘花药剂，古代龙人鳞片，德特尔的委托，老人的三次进入，那双金色的眼睛——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远处，森林深处的金光再次闪过。这次持续了很久，像呼吸，像等待，像某种古老的生物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对话者。
林叶握紧盒子，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。
该准备了。不是作为猎人，不是作为龙裔，而是作为——
他想起老人说的那个词。
作为理解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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