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清晨，林叶被号角声唤醒。
那声音从峡谷上方传来，低沉而悠长，在山壁间反复回荡。他睁开眼，帐篷外已经有人在奔跑，脚步声杂沓，夹杂着短促的呼喊。空气里硫磺味更浓了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。
他掀开帘子走出去，正好看见北方的天空。
那片天空变成了橙红色。
不是日出——日出在东方，那里还是灰蓝色的黎明。北方天际像是被什么从下方照亮，云层翻涌着暗红色的光，边缘镶着一圈金边。那光在缓慢移动，一起一伏，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。
熔山龙。
“看到了？”埃尔文从旁边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两份早餐——干肉和硬面包，“工房的人说，距离已经不到三十里了。”
林叶接过食物，咬了一口，机械地咀嚼。三十里。对于体长超过两百五十米的古龙来说，三十里不过是它一百二十步的距离。按照昨天的推算，今天傍晚，它就会抵达大峡谷边缘。
“集结令什么时候？”他问。
“天亮后一个时辰。”埃尔文也望着北方那片红光，“所有人到二号营地集合，总司令亲自部署。”
林叶点点头，三两口吃完早餐，转身回帐篷收拾装备。耐火服是工房连夜送来的，用火龙皮和耐火草纤维制成，摸上去有种温热的感觉。他套在身上，大小刚好。腰间的三个锚定物被重新固定了一遍，确保在任何剧烈动作下都不会脱落。爆破岩镐、信号弹、应急药剂、干粮、水袋——他一样一样清点，然后背起行囊走出帐篷。
埃尔文站在外面等他，身上穿着普通的皮革护甲，没有耐火服。
“后勤不用上背。”埃尔文看出他的疑问，“我在峡谷里等你们回来。”
林叶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埃尔文的选择是对的——他现在的龙化状态，上熔山龙背部那种高温环境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后勤工作同样重要，甚至更安全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埃尔文又说了一遍。
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并肩向峡谷深处走去。
二号营地设在峡谷最宽阔处，原本是一片砾石滩，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临时集结点。林叶到达时，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。
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猎人同时集结。
一期团、二期团、三期团的人都有，穿着不同颜色的队服，佩戴不同标志的徽章。有人正在检查武器，有人低声交谈，有人只是沉默地站着，望着北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。空气里弥漫着皮革、铁锈和火药的气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。
林叶在人群中看见了罗根队长。
那位一期团的老猎人站在队伍最前方，身边围着几个队长模样的猎人，正在低头看地图。他的头发比林叶记忆中更白了一些，但腰背依然挺直，左脸那道旧伤在晨光下格外醒目。
“林叶。”罗根抬起头，向他招手，“过来。”
林叶走过去，罗根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：“登背队伍十二人，分三组。你负责北组，目标是最接近头部的散热器官。这是你的组员。”
他侧身，露出身后站着的三个人。
第一个是女性猎人，三十岁左右，短发，左臂有一道烧伤的疤痕。她背上背着一把重弩，腰间挂满了弹药袋，看林叶的眼神带着审视。
“卡伦，二期团，重弩手。”她自我介绍，声音低沉，“听说你上过飞雷龙的背？”
林叶点头。
“那这次也拜托了。”卡伦没有多问，只是简洁地表达信任。
第二个是个年轻男性，看起来二十出头，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稚气。他背着一把大剑，剑刃比他的身体还宽，林叶很好奇他挥不挥得动。
“布洛克，三期团。”年轻人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两颗虎牙，“第一次参加古龙作战，请多指教。”
林叶回以点头，心里记下：新人，需要多关照。
第三个是个中年男性，四十岁左右，面容普通，眼神沉稳。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，背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，箱体上有工房的标志。
“工房派来的爆破手，叫我阿德就行。”中年人说，“我只负责装药和引爆，其他的交给你们。”
林叶看着这三个人——重弩手、大剑新人、爆破专家。加上他自己，四人一组。这就是他要带到熔山龙背部最危险区域的队伍。
“北组由林叶指挥。”罗根合上地图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“你们四个的任务是抵达北侧散热器官，清理周围区域，掩护阿德装药。装药完成后立即撤离，在预定坐标等待翼龙接应。有任何问题吗？”
卡伦摇头。布洛克挺直腰板：“没有！”阿德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林叶深吸一口气：“队长，熔山龙背上的情况，侦察翼龙拍到了多少？”
“不多。”罗根脸色沉了沉，“高温干扰太强，影像很模糊。只能确认背部有大量结晶突起，散热器官周围岩浆活动频繁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确实有活动的痕迹。体型不大，但数量可能不少。”
“小型怪物？”
“也许是。也许是别的什么。”罗根看着他，“所以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，是掩护爆破手抵达目标位置。遇到阻碍就清除，遇到大麻烦就撤退。明白吗？”
林叶点头。但他心里清楚，有些麻烦，不是想撤就能撤的。
集结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。总司令亲自到场，简短地说了几句话。
“熔山龙正在逼近。”老人的声音不高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如果它在地脉回廊中死去，释放的能量会把整个新大陆变成火海。我们的任务不是杀死它，是让它改变方向。十二个人登上它的背部，破坏散热器官，剩下的人在这里，用击龙枪和弩炮逼迫它转向。这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，是必须赢的问题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面前的猎人。
“我活了六十年，见过太多猎人死在我前面。我不希望今天再看到。但如果有谁回不来——”他声音低沉下去，“调查团会记住他们的名字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风从北方吹来，带着越来越浓的硫磺味。橙红色的天空在每个人脸上映出诡异的颜色。
“出发。”总司令说。
登背队伍乘翼龙前往。
翼龙是工房专门驯化的，比普通侦察翼龙大一倍，能承受更高的温度和更长的飞行距离。林叶爬上其中一头，抓紧鞍具上的皮带，回头看了一眼峡谷。
峡谷两侧的工事已经全部就位。弩炮台上站满了人，击龙枪的枪尖指向北方，投石机旁边堆满了弹药。埃尔文站在第三营地入口处，远远地望着他。距离太远，看不清表情，但林叶知道他一定在看着。
他抬起手，挥了挥。
那头的人没有回应，只是站在原地，像一尊雕像。
翼龙振翅起飞，峡谷在脚下迅速缩小。
飞行持续了大约两刻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