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活的!”菲恩说。
“不是活的。”维克多说。
两人对视一眼,又同时转回来。
“它有代谢行为。”菲恩指着图上的曲线,“能从环境中吸收物质,转化为自己的结构。这就是活的定义。”
“那只是化学反应。”维克多放下筷子,“温度变化、湿度变化、环境中的离子浓度变化,都能引起结晶结构重组。你管一块盐在水里溶解再结晶也叫‘活’吗?”
“盐不会指数增长!”
“你那个指数才持续了七天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叶把汤碗放下,看着两人。“菲恩,你的样本在什么温度下保存的?”
菲恩愣了一下。“二十五度,恒温。”
“你试过其他温度吗?”
“没有。培养箱只能设恒温。”
林叶转向维克多。“你父亲的笔记里,有没有提到能量衰减和温度的关系?”
维克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“没有。他只做了常温观测。”
“那就是说,你们两个的数据都不够。”林叶把那张被汤浸湿的图推到桌子中间,“菲恩只测了七天,维克多的父亲只测了常温。温度变了会怎样?湿度变了会怎样?光照变了会怎样?你们都不知道。”
菲恩张了张嘴。
维克多闭上了嘴。
“回去查资料。”林叶说,“把条件控制好了再测。”
菲恩猛地站起来,餐盘差点翻。“对!温度梯度!我要做温度梯度!”他把那张图卷起来塞进口袋,抓起餐盘就跑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从桌上抓起那块干面包,塞进嘴里,边嚼边跑。
维克多也站起来,把笔记收好,端起餐盘。他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叶。
“温度梯度……是个好方向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不想让谁听见。然后他走了,步伐还是那么稳,但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。
——食堂里安静了几秒。那些被争论吸引过来看热闹的人收回目光,继续吃自己的饭。有人小声说“又吵了”,有人说“哪天不吵才奇怪”。筷子碰碗的声音、咀嚼的声音、汤勺刮盘底的声音重新填满了空间。
苍蓝星坐在那里,看着菲恩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维克多消失的方向,最后看着林叶。
“他们,”她斟酌着用词,“关系不好吗?”
林叶把最后一块肉夹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。
“关系好才这么吵。”他说。
苍蓝星愣了一下。
卡伦在旁边哼了一声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布洛克把碗里的饭扒干净,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“刚才吵什么来着?我光顾着吃了。”
没人回答他。
苍蓝星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,饭菜已经凉了,但她还是认真地一口一口吃完。放下筷子的时候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,但林叶看见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苍蓝星站起来,把餐盘叠好,“就是觉得……这里的人,都挺有意思的。”
林叶看着她,忽然想起菲恩第一次来营地的时候,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这里的人,脑子都有点问题”。但说这话的时候,菲恩的眼睛是亮的,和苍蓝星现在的眼睛一样亮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林叶说。
苍蓝星点了点头,端着餐盘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菲恩和维克多坐过的位置。
“前辈。”
“嗯?”
“他们明天还会吵吗?”
林叶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苍蓝星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林叶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空着的两个位置。一个餐盘上还有半碗汤没喝完,另一个餐盘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完了。桌上有一圈汤渍,是菲恩拍桌子的时候洒出来的,边缘已经干了,变成淡淡的黄色。
卡伦站起来,收了餐盘。“那两个,”她说,“至少不吵我吃饭了。”
林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嗯。”
布洛克还坐在那里,端着碗把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。“你们在说什么?我是不是又错过了?”
没人理他。他挠了挠头,把碗放下,跟上去。
林叶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汤渍还在,筷子被菲恩带走了,桌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维克多画图的时候用力太猛留下的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食堂里还是那么吵,有人在讲笑话,有人在骂娘,有人在争论今晚吃什么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从门口涌出去,和营地里的脚步声、敲打声、风声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暖烘烘的、乱糟糟的、活着的声响。
林叶站在食堂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饭菜的味道,有铁锈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从瘴气之谷带回来的、还没散尽的腐臭味。
至少他们不吵我吃饭了。
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,然后迈步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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