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房里的炉火从早烧到晚，就没熄过。林叶蹲在铁砧旁边，把手里的短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刃口磨过了，比他预想的还好，秃头铁匠的手艺一直稳当，这次尤其稳当，大概是知道明天要用。剑身中间那道细纹还在，磨不掉了，但不深，不影响用。他用拇指按住剑脊，从根推到尖，推到头的时候指尖感觉到刃口微微的颤动，像琴弦刚被拨过。
“行了。”他把短剑插回鞘里。
苍蓝星蹲在他对面，没应声。她低着头，把那两把刀并排摆在膝盖上，磨刀石搁在旁边，已经磨了两轮了。两把刀的刃口都泛着冷光，够锋利了，再磨就过了。但她还在磨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慢，石头从刀根推到刀尖，推到头的时候手腕轻轻抬一下，让刃口那个弧度也磨到——和小米团教的一模一样。
“够了。”林叶说。
苍蓝星的手停了一下，又推了一刀。“再磨一下。”
林叶没再说话，站起来，把短剑挂在腰间，又把那三个锚定物系好。菲恩的记录板，维克多的本子，老人的笔记。它们都在，还是老样子。他摸了摸记录板的封面，想起菲恩今天在食堂里没怎么吃饭，一直盯着桌上那张坐标图看，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又放回去，放了三次。维克多坐在他对面，也没催，就那么等着，等他把菜吃完。
苍蓝星还在磨。铁匠铺里的炉火映在她脸上，一跳一跳的，她的表情很专注，和第一次在训练场上看见她的时候一样专注，但那个绷着的东西没了。那时候她是怕做不好，现在她是想把事做好。不一样。
“不早了。”林叶说。
苍蓝星把刀收进鞘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粉末。“前辈，你去哪？”
“医疗帐篷。”
苍蓝星点了点头，没说要跟来。她拿起那两把刀，往帐篷的方向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林叶以为她要说什么，她没说，转回头继续走了。
医疗帐篷里的气灯调得很暗，光晕缩成一小团，只照亮了床铺周围那一圈地方。埃尔文躺在那里，姿势和上次来看的时候一模一样，连手指的位置都没变过。那些鳞片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像被什么东西裹住的人形。呼吸还是那样，一下，一下，很平，很稳，像一口不会干涸的井在慢慢往外渗水。
林叶站在床铺旁边，看着那张已经不像人的脸。他想起第一次在沼泽边上看见埃尔文的时候，那张脸上全是泥浆，但还能看出长什么样。现在看不出了。那些鳞片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了，像雪把地面盖住一样，你知道底下有路，有石头，有枯掉的草，但看不见。
“明天要去打灭尽龙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很响，“等我回来。”
没有回应。他知道不会有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把埃尔文被角往里掖了掖，其实没乱，就是想做点什么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到帐篷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气灯的光在埃尔文脸上跳了一下，那些鳞片闪了一闪，又暗下去了。他掀开帘子，走出去。
训练场上还有人在练刀。不是苍蓝星。
他走近了才看清，是卡伦。她把重弩架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把短刀，正在练刺。动作不快，但很准，每一刀都刺在同一个点上——面前那根木桩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坑，是她今晚刺出来的。她的腿还是有点跛，转身的时候会顿一下，但刀不晃。
布洛克坐在训练场边上的木箱上，抱着那把新剑，在看。他没在练，就是看着卡伦刺那个木桩，看得很认真，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比赛。
林叶在他旁边坐下。木箱上还有磨刀石的粉末，蹭了一裤子。
“你不练？”林叶问。
布洛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剑。“练了。下午练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新剑太重了，还没习惯。”
“明天就用这把。”
“嗯。”布洛克把剑举起来，在月光下看了看刃口，“习惯了。”
林叶没再问。三个人就这么待着，卡伦刺木桩，布洛克看，林叶坐着。远处苍蓝星的帐篷里亮着灯，那盏小油灯的光在帆布上晕开一小圈暖色。灯亮了很久，没灭。
“还不睡？”卡伦停下来，看着林叶。
“睡不着。”
卡伦把短刀收起来，拿起重弩，开始拆装。她的手指很稳，每拆下一个零件都用布擦一遍，再装回去。动作很熟练，闭着眼都能做，但她没闭眼，看得很认真。
“明天你打前面。”卡伦说，“我后面。布洛克左边。新人右边。”
林叶看着她。“她没打过古龙。”
“所以放右边。右边好退。”卡伦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回去，拉了一下弦，听那个声音，“打不过就让她退。”
林叶没说话。卡伦把重弩架好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她可以的。”卡伦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然后她走了，步伐还是那样，有点跛，但很稳。
布洛克也站起来，把剑扛回肩上。“前辈，明天见。”他说，然后跟着卡伦走了。
训练场上只剩下林叶一个人。他站起来，准备走，转身的时候看见训练场边上站着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