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四人已经站在龙结晶之地的边缘了。
林叶走在最前面，短剑挂在腰间，手按在剑柄上。苍蓝星跟在他后面，双刀交叉背在身后，刀柄上缠的新绳子在晨风里微微晃。卡伦端着弩走在队伍中间，眼睛一直在扫视两侧那些晶簇的阴影。布洛克殿后，新打的那把剑扛在肩上，剑刃还没开过锋，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钝钝的银色。
雾气比上次来的时候淡了一些，但那种金属般的腥味还在，吸进肺里涩涩的，像吞了一口铁锈。林叶眯着眼，看着前方那些越来越密的晶簇，它们在半明半暗的天色里像是无数根竖起的手指，指节分明，纹路清晰，每一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地上的痕迹越来越密了。
一开始只是几道爪印，深深嵌进晶簇碎屑里，边缘的碎屑还没被风吹平，是新鲜的。林叶蹲下来，用手掌比了一下爪印的宽度——他的手掌放进去，连一半都盖不住。爪印的前端有四个深深的凹坑，是趾尖扎进地面时留下的，凹坑的边缘有细密的裂纹，说明这一爪的力量很大，大到地面都来不及变形，直接碎了。
“这是昨天晚上的。”林叶站起来，“边缘还没塌。”
苍蓝星蹲在他旁边，盯着那道爪印，试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。她的手比林叶小一圈，放进爪印里像是把石子扔进了井里。她缩回手，站起来，脸色有些发白，但没说话。
再往前走，爪印变成了成串的，一路延伸向龙结晶之地深处。那些爪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，从几步一跨变成十几步一跨，最后变成几十步一跨。灭尽龙在加速，像是在追什么东西，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催着往前走。
晶簇也开始变了。原本完整的柱体被撞得东倒西歪，有的从根部断裂，倒在地上碎成几截。断口很新鲜，白色的茬子露在外面，在灰蒙蒙的光里刺眼得很。碎屑散落了一地，有些被踩进了泥土里，脚印的边缘还沾着晶粉。
布洛克蹲下来看那些断口，用手摸了摸。“撞断的。不是爪子的。”
“它在追。”林叶说，“追得很急。”
苍蓝星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些被撞断的晶簇，看着那些越来越密的爪印，看着那条通往深处的、被暴力撕开的路。她的手指攥着衣角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“前辈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平时轻，“它为什么要追那么急？”
林叶没回答。他看了看卡伦，卡伦也正看着他，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，又各自移开。卡伦把弩端起来，下巴朝前方抬了抬，意思是继续走。
———
走到第三处痕迹的时候，他们看见了一具尸体。
那是一头草食龙，体型不小，有四五米长，被撕开扔在晶簇堆里。尸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，肚子被剖开，内脏流了一地，那些肠子和胃囊纠缠在一起，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四肢被扯断了，前腿丢在十几步外，后腿还在原地，但骨头已经从关节里脱出来，白森森的茬子戳穿皮肉，支棱在外面。
最显眼的是脖子。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咬痕，几乎把整个头咬下来了，只剩一层皮连着。咬痕的边缘有细密的齿印，齿印之间隔着很宽的距离，是灭尽龙那种专门撕扯的牙齿留下的。
苍蓝星站在尸体旁边，脸色已经不是发白了，是那种灰白，像瘴气之谷里的菌丝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，但下巴在微微发抖。她的眼睛盯着那道咬痕，盯着那些白森森的骨茬，盯着那一地纠缠在一起的内脏。她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
布洛克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他没看尸体，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蹲下去，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爪印。
“你看，这个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很慢，像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怎么迈步，“这是后爪，比前爪小。灭尽龙跑的时候，后爪落地比前爪深，因为后腿发力。前爪是扒地的，所以痕迹前面有那个沟——你看这里。”
他用手指顺着爪印前端那道沟划了一下。苍蓝星低头看，那道沟很深，很直，是爪子抠进地面往后扒的时候留下的。
“前爪用力的时候，后爪就会轻一些。你看这个爪印，前爪深，后爪浅，它是在往前扑。这个，前爪浅，后爪深，它是刚落地，在减速。这个——”
他指着更远处一个单独的爪印，比其他的都深，四周的碎屑被震得呈放射状向外散开。“这个是全力踩下去的。它在这里停了，或者转弯了。”
苍蓝星听着，慢慢蹲下来，看着那些爪印。她的手指按在布洛克指过的那道沟上，顺着它的方向摸过去。那道沟比她的手指还深，指腹陷进去，能摸到底部细密的纹路——是爪子上的倒刺刮出来的。
“它跑得很快。”苍蓝星说。声音还是轻，但那个抖的东西没了。
“嗯。”布洛克站起来，“快到停不住。”
———
又走了大约两刻钟，周围的晶簇开始变得稀疏。不是自然的稀疏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推平的。那些晶簇倒在地上，被踩进泥土里，晶粉和泥土混在一起，变成一层灰白色的浆，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空气里的腥味更浓了。不是血的味道，是某种更刺鼻的、更酸的东西，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发酵了很久，然后被吐出来。
林叶抬手示意停下。四个人蹲在一株还没倒的晶簇后面，屏住呼吸。
前方传来声音。
不是吼叫，是咀嚼。很沉，很慢，骨头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，咔嚓，咔嚓，咔嚓，像有人在踩干枯的树枝，但比那沉得多，重得多，每一下都带着湿漉漉的、黏糊糊的尾音。
林叶慢慢探出头，透过晶簇的缝隙往前看。
灭尽龙。
它比上次见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圈。那些黑色的棘刺从脊背一直长到尾巴尖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片倒生的森林。棘刺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，不是光线折射，是某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、像血一样的东西。它的肩胛骨高高耸起，皮肉绷得很紧，能看见肌肉在皮下滚动。它的呼吸很重，胸腔每一次起伏都会带动那些棘刺一起晃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丛。
它正趴在一头岩贼龙的尸体上。
那头岩贼龙的体型不小，但在灭尽龙面前像一只被踩住的甲虫。灭尽龙的嘴插在岩贼龙的胸腔里，牙齿咬碎肋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什么东西在泥潭里翻滚。岩贼龙的尸体上布满了金色的纹路——从胸口向四周扩散，像血管，像树根，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它体内生长，没长完就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