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叶被叫到总司令木屋的时候,是下午。
天阴着,云层很厚,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。营地里灰蒙蒙的,那些帐篷和木桩的影子都淡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。门口没有哨兵,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林叶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框。
“进来。”
林叶推门进去。总司令坐在那张木桌后面,面前没有地图,也没有文件,只放着一把陶壶和两只茶碗。陶壶是深褐色的,表面粗糙,还沾着烧制时留下的灰。茶碗也是陶的,比壶浅一些,碗口有一圈深色的釉,像是被火焰舔过的痕迹。
总司令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坐。”
林叶坐下来。木椅还是那把,很硬,硌得后背疼。总司令拿起陶壶,倒了一碗茶,推到林叶面前。茶水是深红色的,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在灯光里扭成细细的丝。林叶接过,没喝。茶汤在碗里晃了一下,荡出一圈涟漪,碰在碗壁上又荡回来。
总司令也给自己倒了一碗,端起来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他的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,发出很轻的声响,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。他把碗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,然后看着林叶。
“营地里的闲话,我都知道。”
林叶没说话。碗里的茶还在冒热气,他盯着那些扭动的白丝,看着它们从碗口升起来,飘到半空,散了。
“你不用理会。”总司令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调查团不会放弃你。”
林叶点了点头。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总司令看着他脸上的鳞片,目光在那里停了几秒,然后移开了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不是光,是那种把很多话压在心里、只挑最轻的说出来的东西。
“但你自己也要注意。”总司令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“不要让人抓到把柄。你的那些能力,尽量少用。”
林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,从指根爬到第一个关节,像几道细细的疤。他握了握拳,那些鳞片跟着皱起来,又展开。他想起冥灯龙战时,他打开网络可视化,眼睛变成金色,脸上长出鳞片。周围的猎人们看着他,有人惊呼“他是什么”。那些声音他听见了,但他没时间管。现在他知道了,有些东西不是没时间管就能不管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叶说。
总司令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把茶碗放下,手指从碗沿上移开,按在桌面上。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,从桌边一直延伸到中间。总司令的手指在那道划痕上来回摸了两遍,然后抬起头。
“冥灯龙还没死。”
林叶的手指收紧了。总司令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兽皮地图,展开,铺在桌上。地图上标注着龙结晶之地的地形,在东南角有一个红圈,旁边写着几个字,字迹潦草,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“侦察翼龙前天在龙结晶之地东南发现了它的踪迹。”总司令的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,“它在养伤。飞得很低,速度不快,但方向很稳——往地脉回廊那边去了。”
林叶盯着那个红圈,盯着旁边那行潦草的字。地脉回廊。熔山龙死在那里,冥灯龙从那里出生。现在它又要回去了。
“等伤好了,它会更强。”总司令把地图收起来,折好,压在桌角。他看着林叶,“到时候,还需要你。”
林叶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犹豫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,像石头,像铁,像被时间压了很多年还没碎的东西。
“我会去的。”林叶说。
总司令点了点头。他把茶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,把碗倒扣在桌上,碗底朝上,露出那一圈深色的釉。釉面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林叶站起来。木椅在地上蹭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总司令的声音。
“那本笔记,好好看。”
林叶停下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老人笔记,封面上的折痕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,很深,像一道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的伤疤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然后他掀开帘子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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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是阴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