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层更厚了，压得很低，像一块灰色的铁板盖在头顶上。营地里没什么人走动，大部分猎人都出任务了，剩下的几个在帐篷里睡觉或者修理装备。训练场上空荡荡的，那些被砍坏的木桩还立在那里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排站不稳的士兵。
林叶站在木屋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潮气，是要下雨的那种潮，闷闷的，压得人胸口发紧。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掏出那本笔记，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。老人的字迹很密，一行挨着一行，有的地方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，有的地方又工整得像印上去的。他看了几行，又合上了。
“龙化者。锚定物。人也可以成为锚。”他盯着封面上的折痕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笔记收回去，往训练场走。
训练场上站着一个人。苍蓝星。她背对着他，新双刀握在手里，刀尖朝下，手臂自然垂着。她没在练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远处那些灰蒙蒙的帐篷。听见脚步声，她转过头。
“前辈。”
“嗯。”林叶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着，看着同一个方向。远处，地脉回廊的方向，天空的颜色比别处深一些，像被什么东西染过。
“总司令叫你做什么？”苍蓝星问。
林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冥灯龙在养伤。等好了，还要打。”
苍蓝星的手在刀柄上握紧了。“到时候，我也去。”
林叶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那片颜色更深的天空，想起冥灯龙从熔山龙体内爬出来的样子，浑身发白，翅膀湿漉漉的，像刚出生的婴儿。它叫了一声，声音很脆，像小鸟。现在它长大了，在养伤，等伤好了，它会回来。
“前辈。”苍蓝星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刀没了，要不要去工房打一把？”
林叶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短剑。那是在尸套龙狩猎中用的那把，刃口已经磨过很多次了，剑身上有好几道细纹。握着顺手，但太短了，打冥灯龙不够用。
“明天去。”他说。
苍蓝星点头。她把双刀收进鞘里，转过身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和平时一样亮，但里面多了什么东西。不是担心，不是害怕，是某种更安静的、更沉的、像石头一样的东西。
“前辈，不管他们说什么，我都在。”
林叶看着她，没说话。苍蓝星也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，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，根扎在不同的地方，枝叶却缠在一起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雷，从云层深处滚过来，很低，很沉，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。要下雨了。营地里有人开始收衣服，有人把露天的物资搬进帐篷，艾露猫们从食堂门口跑过去，爪子里抱着菜篮子，跑得飞快。
苍蓝星抬头看了看天。“前辈，回去吗？”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苍蓝星点头，没走。两个人继续站着，看着远处那片颜色更深的天空。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，打在林叶脸上，凉凉的，顺着鳞片的边缘往下淌。他没擦。苍蓝星也没擦。雨越下越大，打在训练场的碎石上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。那些碎石被雨水冲刷着，滚来滚去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“走吧。”林叶说。
苍蓝星点头。两个人转身往帐篷走，雨已经很大了，几步路就把衣服淋透了。林叶掀开医疗帐篷的帘子，走进去。苍蓝星跟在后面。气灯还亮着，光晕缩成一团，照在埃尔文脸上。那些鳞片被灯光照得泛着暗金色的光，雨水顺着林叶的脸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林叶在床边坐下来，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，搭在椅背上。苍蓝星站在他旁边，也没擦，就那么站着。
外面的雨越下越大，打在帐篷顶上，像无数根手指在敲鼓。雷声从远处滚过来，越来越近，最后在头顶炸开，震得帐篷都在抖。
林叶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。封面的边缘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，他用袖子擦了擦，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“龙化者。锚定物。人也可以成为锚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苍蓝星站在他旁边，也看见了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手伸过来，放在林叶肩上。那只手很凉，很瘦，但很有力。
林叶合上笔记，把它收进怀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雨还在下，雷还在响，气灯的光还在跳。他听着那些声音，听着苍蓝星的呼吸，听着埃尔文的呼吸。三种声音混在一起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