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根把任务单递给林叶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很微妙。不是严肃，不是凝重，是那种“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但你还是得去”的表情。
“古代树森林，稀有蘑菇。坐标标了。”罗根把单子往林叶手里一塞，“傍晚前回来。”
林叶看了一眼任务单。采集任务，没有危险，没有时限，甚至没有指定数量。这种任务平时都是给新人练手的，轮不到他。
“这任务我自己就行。”林叶说。
罗根看着他，没接话。他转头看了一眼训练场方向。那边，苍蓝星正在教小桃练刀，卡伦坐在木桩上擦弩，布洛克拄着拐站在旁边，拐杖是工房临时做的，两根木棍，顶端缠了布，架在腋下。他的腿还没好利索，走路的时候要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拐上，一瘸一拐的，但已经能走了。
“带上他们。”罗根说，“出去走走。”
林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苍蓝星正在纠正小桃的手腕角度，卡伦的弩擦完了，在拉弦，拉了几下，皱了皱眉，力气还没恢复。布洛克拄着拐站在旁边，看着卡伦拉弦，想帮忙又不敢开口。
“三个伤员。”林叶说。
罗根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是伤员？”
林叶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鳞片。那些鳞片还在，淡金色的，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，但摸得到。他不说话了。
“傍晚前回来。”罗根又重复了一遍，转身走了。
———
队伍在营地门口集合的时候，林叶看了一眼自己带的这三个人。
苍蓝星站在最前面，新双刀背在身后，刀柄上的绳子已经磨出毛了，在风里轻轻晃。她的头发又剪过了，比之前更短，露出耳朵，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，以前被头发遮着，现在露出来了。她的眼睛很亮，看着古代树森林的方向，像一只等着出门的猫。
卡伦站在她后面，拄着一根拐杖。她的右臂还吊着绷带，只能用左手拄拐，走起来一歪一歪的。她的弩挂在左肩上，弩身新换的，弦也是新的，还没开过几发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——不是笑，是那种“终于能出去了”的松动。
布洛克站在最后面，拄着两根拐杖。他的肋骨还没好利索，不能背东西，不能走快，不能站太久。但他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，胡子刮了，头发梳了，衣服换了新的。他的拐杖上绑着两根布条，是卡伦的绷带剪的，缠得很紧，不会磨手。
四个人站在营地门口，谁都没说话。晨风吹过来，带着森林方向潮湿的、混着落叶和泥土的味道。林叶看着这三个人，一个拄单拐，一个拄双拐，一个背着新刀，一个脸上有鳞片。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
———
从营地到古代树森林，正常走要一个时辰。今天走了快两个时辰。
卡伦走不快。她的左腿撑不了太久，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。她不说停，但她拄拐的手会开始抖，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坑。布洛克走在她旁边，也不说停，但他会放慢脚步，慢到和她一样慢，两个人像在散步。苍蓝星走在最前面，走一段就停下来等，等他们跟上来，再走一段，再等。林叶走在最后面，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，觉得自己不像带队的，像跟班的。
走到森林边缘的时候，卡伦停下来，靠着一棵树，喘了口气。她的额头上有汗，顺着鼻梁往下淌，滴在拐杖的布条上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布洛克站在她旁边，把自己的拐杖靠在树上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，递给她。卡伦接过去，擦了擦脸，把布还给他。
“你的腿。”布洛克说。
“好多了。”卡伦说。
布洛克看了一眼她还在抖的手，没再问。
苍蓝星站在前面，已经拔刀了。不是有敌情，是林间的藤蔓太密，她走在前面开路，一刀一刀地砍，把那些垂下来的藤蔓削断。新刀在她手里很轻，刀尖划过藤蔓，藤蔓断成两截，切口整齐，像被剪刀剪的。她砍得很随意，像是顺手的事，但每一刀都很准，不浪费力气，不拖泥带水。
卡伦看着她的刀，看了一会儿。“刀不错。”
苍蓝星转过头，愣了一下。卡伦很少夸人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谢谢，又觉得不对，又闭上了。
布洛克在旁边接了一句。“人也进步了。”
苍蓝星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从脖子根往上烧，一直烧到耳朵尖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刀，刀身上映出她的脸，红红的。她没说话，转身继续开路，砍藤蔓的力气大了一些，藤蔓断得更快了。
林叶走在最后面，看着苍蓝星发红的耳朵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没笑出声，但那个弧度已经藏不住了。
———
走到任务坐标点的时候，他们遇到了一群小凶豺龙。
不是冲他们来的，是蹲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，啃什么东西。大概有五六头，有大有小，最大的那头比人的膝盖高一点，最小的只有猫大。它们听见脚步声，齐刷刷抬起头，黄色的眼睛盯着这边。
苍蓝星走在最前面，第一个看见了它们。她没有停，也没有拔刀——刀已经在手上了，刚才砍藤蔓没收回鞘。她只是放慢了脚步，一步一步地走过去，刀尖朝下，手臂自然垂着。
那头最大的小凶豺龙呲了呲牙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。它身后的几头开始往后退，但没跑。
苍蓝星走到离它不到五步的地方，停下来。她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，右手空出来，朝那头的方向伸了一下。不是攻击，是驱赶。那头小凶豺龙犹豫了一下，又呲了呲牙，声音小了很多。苍蓝星又伸了一下手，这次更快，更果断。那头小凶豺龙从枯树上跳下来，跑了。其他的跟着跑了，一溜烟消失在林子里。
苍蓝星把刀收回鞘里，转身看着后面三个人。卡伦正拄着拐站在那里，弩已经端起来了，但没拉弦。布洛克站在她旁边，拐杖夹在腋下，两只手空着，什么都没拿。林叶站在最后面，靠着树，看着这一幕。
“完了。”苍蓝星说。
卡伦把弩放下来。“不错。”
布洛克在旁边点头。“反应很快。”
苍蓝星的耳朵又红了。她转回去，蹲下来，开始采蘑菇。采得很认真，每一朵都先看看颜色，再闻闻味道，确认了才放进布袋里。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和练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
林叶走过去，在她旁边蹲下来，帮她采。两个人并排蹲着，在枯树根下面找蘑菇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他们身上，一块一块的，像碎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