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特尔转过身，看着她。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石头的光里很亮，像两盏小灯。
“因为锚断了。”它说，“他们撑的时候，都有锚。物件，记忆，人。锚在，他们就能撑。锚断了，他们就撑不住。撑不住，就只能走进裂缝。裂缝里不疼。”
———
林叶从怀里掏出老人的笔记，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。“人也可以成为锚。”德特尔低头看着那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找到了。”德特尔说。它说的“他”，是老人。
“有用吗？”
德特尔沉默了很久。它把拐杖换到左手，右手伸出来，手指在林叶胸口的笔记封面上点了一下。那根手指很细，骨节突出，指甲发黄，但很稳。
“他没用过。”德特尔说，“他写下来的时候，已经不需要了。他的锚够了。三本笔记，三个人，够他撑到走进去。”
林叶把笔记收进怀里。“我需要更久的锚。”
德特尔看着他，那双金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到他身后的苍蓝星身上。
“你需要。”它说。
———
苍蓝星还站在第三幅画前面。她的手指已经不敲刀柄了，垂在身侧，微微蜷着。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人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，看着德特尔。
“锚断了怎么办。”她问。声音很轻，但很稳。
德特尔看着她。石头的光照在它脸上，那些皱纹，那些灰白的毛发，那双金色的眼睛。它看了她很久，久到洞穴里的空气都变沉了。
“找新的。”德特尔说，“或者，让别人成为你的锚。”
苍蓝星的手指蜷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没有鳞片，只有那些被刀柄磨出的茧。她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
林叶站在她旁边，没说话。
德特尔从石壁上取下那块发光的石头，握在手心里。光慢慢暗下去，洞穴又恢复了幽绿色的暗。它转过身，往洞口走。拐杖戳在地上，笃，笃，笃，和来的时候一样稳。
“走了。”德特尔说，“下次再来。”
林叶跟上去。苍蓝星走在他旁边，步伐不大不小，正好和他并排。卡伦和布洛克跟在后面，拐杖声一前一后，笃笃笃笃，在洞穴里回荡。
———
走出洞口的时候，阳光刺眼。林叶眯着眼站了一会儿，等眼睛适应。台地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，那些珊瑚柱在阳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。远处的天空很蓝，蓝得透明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。
德特尔站在洞口，靠着石壁。它的拐杖夹在腋下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，看着远处。风吹过来，把它灰白的毛发吹起来，像一团快要散开的云。
“下次来，带你去看别的。”德特尔说。
林叶点头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刻片，那些纹路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，很深。苍蓝星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远处。她的新刀背在身后，刀柄上的绳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“前辈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锚断了，找新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或者让别人成为你的锚。”
林叶看着她。阳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苍蓝星转回头，看着远处，没再说话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露出耳朵，耳垂上那颗小痣在阳光里很清楚。林叶站在那里，看着她的侧脸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往山下走。
苍蓝星跟上来。两个人走在前面，卡伦和布洛克跟在后面。四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，在珊瑚柱之间投下交错的暗影。德特尔站在洞口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它转身走进洞穴，消失在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