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里最吵的时候,就是中午。那些刚完成任务回来的猎人端着餐盘到处找位置,身上还带着怪物的血腥味和泥浆,坐在他们旁边的人也不嫌弃,该吃吃该喝喝。有人大声讲今天差点被飞雷龙电成焦炭,有人在比谁猎的猎物大,还有人在争论哪种猫饭的配菜最好吃。林叶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那张桌子,苍蓝星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坐下来,开始吃饭。今天的菜是炖肉和萝卜汤,肉炖得很烂,筷子一夹就散,萝卜切得很大块,咬下去软糯,汤里飘着几片香菜,绿油油的。
小桃从旁边蹦过来,餐盘端得很稳,但上面的碗在晃。她在苍蓝星旁边坐下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前辈,下午还练吗?”
“练。”苍蓝星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小桃用力点头,开始吃饭。她吃得很快,像是赶时间,但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。她的临时刀靠在凳子腿旁边,刀鞘上缠着一条红色的绳子,绳子的末端打了个蝴蝶结,是她自己系的。苍蓝星看了一眼那个蝴蝶结,没说话。
大山也来了。他端着餐盘,盘子里堆了三个人的量,肉和饭摞得冒尖。他坐下来的时候凳子嘎吱响了一声,像是不堪重负。他把大剑靠在桌边,剑柄上的红绳子在灯光下泛着哑光。
“前辈!”他看着苍蓝星,“下午我也去!”
苍蓝星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林叶一眼。林叶正在喝汤,没抬头。“随便。”苍蓝星说。大山笑了,笑得很大声,旁边几桌的人都看过来。他不在乎,端起汤碗灌了一口,放下,开始扒饭。
———
食堂门口突然炸开一个声音。
“林叶!”
菲恩冲进来。他手里攥着一块灰白色的东西,跑得气喘吁吁,眼镜歪在鼻梁上,左边的镜片快掉到鼻翼了,他也没顾上扶。他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了,几缕翘在头顶,像一丛杂草。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草汁,袖口还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。他跑到林叶面前,把那块灰白色的东西往桌上一拍。
钢龙的蜕皮。不是罗根桌上那块大的,是一小块,只有巴掌大,边缘卷曲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。纹路比之前看到的更深,不是线条,是沟,用手指摸能摸到凹槽。菲恩的手指在蜕皮上戳着,戳得那块皮在桌上挪来挪去。
“二次感染!”他的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安静了,“纹路比上次深了不止一倍!你看这里——”他指着蜕皮上一条最粗的纹路,那条纹路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,在中心打了个旋,像漩涡。“这不是表面渗透,是从里面往外长的!它在被二次感染!”
食堂里的人都看着这边。有人端着碗忘了喝,有人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,有人转过头盯着菲恩手里的蜕皮。菲恩不在乎,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“你确定?”另一个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,不响,但像一把刀,把菲恩的话拦腰切断。
维克多端着餐盘走进来。他的衣服比菲恩整洁得多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但那张脸上有一种冷飕飕的表情,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的霜。他把餐盘放在桌上,坐下来,看着那块蜕皮。他的目光在那些金色纹路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“不是二次感染。”维克多说。
菲恩的眉毛竖起来了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能量累积。”维克多用筷子指了指那块蜕皮,“钢龙在储存能量,准备蜕皮进化。这些纹路不是新的感染,是旧的能量在体内积累到一定程度后,在蜕皮上留下的痕迹。你看到的‘更深’,是因为它储存得更多了,不是因为被感染了两次。”
菲恩的脸涨红了。“那怎么解释纹路的密度?上次只有表面的细线,这次都成沟了!累积能累积成这样?”
“能。”维克多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,翻开到某一页,推到桌上。那页纸上画着一条曲线,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能量浓度。曲线在缓慢上升,到中间突然变陡,然后一直往上冲。“这是能量累积的模型。能量不是均匀增加的,是加速的。越往后越快。你看到的‘更深’,是加速的结果,不是二次感染。”
菲恩盯着那条曲线,看了几秒。“这只是模型!你有实证吗?”
维克多把笔记收回去。“你也没有。”
两个人隔着餐盘对视,一个脸红,一个脸白,中间那块蜕皮的金色纹路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———
小桃的筷子悬在半空,嘴张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她的目光从菲恩移到维克多,又从维克多移回那块蜕皮。她不知道什么是二次感染,也不知道什么是能量累积,但她知道这两个人在吵架,吵得很凶,凶到食堂里其他人都安静了。
大山也在听。他听得懂一些——蜕皮,钢龙,进化。他把筷子放下,插嘴问了一句:“所以到底打不打?”
没人理他。菲恩和维克多还在对视。
“如果是二次感染,”菲恩的声音低了一些,但还是很硬,“说明网络的能量在增强,渗透力比之前强了。钢龙只是一个例子,其他的古龙也会被影响得更深。”
“如果是能量累积,”维克多的声音也很硬,“说明钢龙自己在变强,不需要网络增强。它只是在利用网络能量,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。进化之后,它会更强,但和网络的关联可能会减弱。”
“减弱?纹路都长成沟了还减弱?”
“那是蜕皮上的痕迹。新皮长出来之后,旧皮上的痕迹深浅不代表新皮的状态。”
“你见过新皮吗?”
“你见过?”
两个人又停住了。周围的人又开始吃饭了,筷子碰碗的声音、咀嚼的声音、汤勺刮盘底的声音重新填满了空间。有人小声说“又吵了”,有人说“哪天不吵才奇怪”。
苍蓝星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她夹了一块萝卜,嚼了嚼,咽了。又夹了一块肉,嚼了嚼,咽了。她的动作很稳,很慢,和在训练场上一刀一刀地划木桩的时候一样。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笑,是那种“果然又来了”的松动。小桃坐在她旁边,嘴还张着,筷子还悬着。苍蓝星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边。“吃饭。凉了。”
小桃把嘴闭上,低下头,开始扒饭。扒了两口,又抬起头,看了一眼菲恩和维克多,又看了一眼苍蓝星,又低下头扒饭。
大山又插嘴了。“所以到底——”
“吃饭。”苍蓝星说。大山把嘴闭上了。
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