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房的灯还亮着。不是气灯那种昏黄的光，是炉火那种橘红色的、跳动的光，从门口映出来，把门前那片碎石地照得像着了火。林叶推开门的时候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，带着铁锈和煤炭的味道。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，炭块被烧得通红，一层一层的，像一座快要塌掉的山。
秃头铁匠蹲在铁砧前面，正在打磨一把大剑。那把剑竖在地上，剑柄抵着他的胸口，剑刃朝上。他两只手握着一块长条形的磨刀石，从剑根往剑尖推，推到头的时候手腕抬一下，让刃口那个弧度也磨到。火星从磨刀石和剑刃之间溅出来，落在他的围裙上，落在他的手臂上，落在地上，暗了，灭了。他的脑袋在炉火的光里泛着油亮的光，一根头发都没有，连发茬都看不见。脖子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，把围裙的带子撑得绷紧。
艾露猫助手蹲在墙角，抱着锤子睡着了。锤头比它的脑袋还大，它把锤柄夹在腋下，脑袋歪在锤头上，胡须一翘一翘的。它的围裙系反了，带子在前面打了个死结，结头挤着它的下巴，它也不觉得难受。
林叶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门框上的铁屑被风吹起来，飘在他面前，像一群细小的黑色飞虫。他等了几秒，等铁匠把那一刀磨完。
铁匠把磨刀石从剑刃上拿开，放在地上。他没抬头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布，把剑刃上的铁灰擦掉。剑刃在布下面闪着冷光，一道一道的，是磨刀石留下的纹路。
“来了？”铁匠说。
“来了。”
铁匠站起来，把大剑靠在墙上。他的膝盖响了一声，像树枝被折断。他走到后面的工作台前，从台面上拿起一把短剑，转过身，递给林叶。
那把短剑在炉火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剑身上的裂纹被填平了，不是用铁补的，是用某种更软的东西填的，颜色比剑身深一些，像一道干涸的河。刃口重新开过了，从剑根到剑尖是一条流畅的弧线，没有一丝抖动。剑柄上的绳子没换，还是旧的，磨得发白，但缠得更紧了。
林叶接过去。剑柄握在手心里，重量没变，重心没变，和之前一样。他用拇指按住剑脊，从根推到尖。推到头的时候，拇指感觉到了刃口的锋利——不是那种割手的锋利，是那种还没碰到皮肤就能感觉到的那种。
他挥了一下。刀刃切过空气，发出很轻的咻声。很短，很脆。他又挥了一下，这次更快，声音更短。他把剑收回来，竖在眼前，看着刃口上的光。光在刃口上走，从根走到尖，没有断。
“好了。”林叶说。
铁匠把布塞回口袋，走到炉子前面，用铁钳拨了拨炭。炭块塌了一块，火星溅出来，落在他手臂上，他没躲。
“再用还会裂。”铁匠没回头，“这把剑老了。钢材已经脆了，磨一次薄一层。再磨两回，刃口就崩了。”
林叶看着手里的剑。剑身上的那道填痕在炉火的光里很明显，像一道被缝起来的伤口。他用拇指按了按，软的，和铁不一样。
“还能用。”他说。
铁匠转过身，看着他。炉火在他脸上跳，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。他的眼睛很小，被烟熏得发红，但里面的光很亮。不是炉火的光，是那种“你这个人”的光。
“你爱用就用。”铁匠说。他走到工作台后面，蹲下去，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把剑。那把剑用油布裹着，油布外面缠着麻绳，麻绳上打了两个结。他把油布解开，把剑放在台面上。
新短剑。比林叶那把长两指，剑身更宽，剑脊更厚。剑柄缠着黑色的绳子，一圈挨一圈，缠得很密，绳子的末端打了个结，结头塞进柄尾的凹槽里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剑鞘是新的，深褐色的，鞘口包着一圈铁皮，铁皮上刻着工房的标记——一个铁砧的形状，刻得很浅。
“备用的。”铁匠说，“你那把断了就用这把。别死了。”
林叶把旧剑放在台面上，拿起新剑。重。比旧剑重了不少，不是那种拿不动的重，是那种握在手里能感觉到的、沉甸甸的重。他把剑举起来，挥了一下。刀刃切过空气，声音比旧剑沉，像敲在木头上的鼓。他又挥了一下，这次用了更多的力气，声音更沉。
“太重。”林叶说。
铁匠瞪他。那双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瞪圆了，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“重个屁。”铁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又硬又冲，“你手软了。回去多吃肉。”
林叶看着手里的剑，把剑翻过来看了看刀背，又翻回去看了看刃口。刃口开得很好，和旧剑一样流畅。他试着握了握剑柄，黑色的绳子硌着掌心，很糙，但不滑。
他把新剑插进鞘里，系在腰带上。旧剑也系上，两把剑并排挂在右边，剑鞘碰在一起，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“都带上。”林叶说。
铁匠没说话。他走到炉子前面，又拨了拨炭。炭块又塌了一块，火星溅得更高，落在他的肩膀上，他拍了一下，拍灭了。
“你那个徒弟，”铁匠没回头，“双刀也卷了。叫她来，我磨。”
林叶想起苍蓝星的双刀。刃口卷了好几处，刀身上有裂纹，不深，但多了。和灭尽龙打完那次一样，该修了。
“明天让她来。”林叶说。
铁匠点头。他把铁钳插回炭堆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围裙上的灰。
林叶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，身后传来铁匠的声音。
“回来的时候带点冥灯龙的素材。工房缺好材料。”
林叶没回头，抬手挥了挥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炉火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线条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道线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