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缺一脚踩进干涸的地缝,脚底传来沙石摩擦的咯吱声,像是踩在谁的牙床上。他没停,往前又走两步,抬头看去,荒原尽头那道低矮山脊已经近在眼前,灰扑扑的岩石堆叠成一片歪斜的屏障,连只鸟都不肯在上面落脚。
“这地方风水不行。”他张嘴就来,“门都没一个,待客态度极差。我好歹是带着才艺来的,不说摆个接风宴,起码立块‘欢迎大哥’的牌子吧?”
阿箬跟在他后头,脚步轻了些,耳朵却竖着。她没接话,只是目光扫过地面——土色偏暗,夹杂着细碎的白骨渣,有些像是被碾碎的兽牙。她忽然伸手一拦,压低声音:“别动。”
楚无缺立刻定住,连眉毛都没敢抬一下。
阿箬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开浮土,露出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,边缘整齐,明显不是天然形成。她手指顺着边沿划了一圈,眉头微皱:“机关,联动式的,踩实了会引动整片区域。”
楚无缺一听,立马反应过来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往后蹦三步,手捂胸口,脸皱成一团:“哎呀!我踩到先人墓碑啦!报应来得这么快?!”他一边嚎,一边扭腰抖肩,嘴里还念念有词,“列祖列宗饶命啊,我不是故意的,我是被逼的!他们说我再不往前走就要饿死在半路,我才不得已闯您家后院的!您要不信,我这就给您磕一个——”
说着还真要跪,膝盖都弯下去一半。
远处岩石缝隙里,几双黄绿色的眼睛猛地睁开,耳朵竖起,鼻翼抽动。那是岩甲鬣兽,背披硬壳般的鳞甲,四肢粗壮,专吃误入此地的活物。它们原本潜伏不动,此刻却被楚无缺这一通嚎叫吵得集体愣住,眼神从警惕变成困惑,再从困惑转为愤怒。
“嗷——”一头最大的公兽低吼一声,前爪刨地,作势欲扑。
楚无缺眼角余光瞥见,心里乐开了花,嘴上却更来劲了:“我不孝啊!我没见过您老人家!我连坟头草长了几根都说不清!您要是真有灵,就显个灵,让我看看您长什么样,我好照着模样给您捏个泥像天天拜——”
他一边喊,一边夸张地左顾右盼,仿佛真在等鬼现身。
岩甲鬣兽群彻底炸了锅,几只年轻力壮的已经按捺不住,从藏身处冲了出来,在周围来回奔跑,龇牙咧嘴,却被首领拦住。那头巨兽眯着眼盯着楚无缺,尾巴甩得像鞭子,显然拿不准这人到底是疯子还是陷阱。
阿箬趁着这片混乱,迅速绕到石板侧面,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丝,小心翼翼探入石缝。她屏住呼吸,一点一点拨动机关卡扣,动作轻得像风吹落叶。
楚无缺还在那儿演:“我真是个苦命人啊!从小爹不疼娘不爱,长大没人娶没人嫁,好不容易碰上个姑娘愿意跟我走,结果她还嫌我穷!你说我招谁惹谁了?老天爷你睁睁眼吧,我要是真踩了您祖坟,您现在就劈我一道雷,我绝不躲——”
他高举双手,仰头望天,姿势标准得像庙门口唱戏的。
轰隆——
还真来了一声闷雷。
不过是从山脊后头滚过来的,天上的云倒是纹丝不动。
楚无缺吓得一哆嗦,差点忘了台词,但马上反应过来,继续嚎:“看见没!老天都替我说话!这雷就是证据!我没撒谎!我真的苦啊——”
岩甲鬣兽群躁动更甚,几只小的已经开始原地打转,脑袋晃得像喝醉了酒。
阿箬的手指终于触到最后一道簧片,轻轻一挑——咔哒。
机关松动。
她刚松口气,正准备收手,脚下忽然一滑,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。那石头咕噜一下滚进旁边凹槽,整块石板猛然下沉半寸,紧接着,四周地面同时震颤起来。
“糟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楚无缺眼角一抽,立刻闭嘴,扭头就喊:“跑!”
两人拔腿就往侧前方冲,身后轰隆作响,原本平坦的地面裂开数道缝隙,尖锐的石刺破土而出,像一群饥饿的嘴往上咬。几头靠得太近的岩甲鬣兽躲闪不及,被扎穿后腿,惨叫连连。
他们堪堪跃上一处稍高的石台,回头一看,刚才立足的地方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石刺占据,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。
“你触发了什么?”楚无缺喘着气问。
“不是预设机关。”阿箬盯着地面裂缝,“是连锁反应,有人把多套陷阱埋在一起,触动一个,全都会醒。”
“谁干的?”楚无缺挠头,“闲得慌?还是生怕别人走得舒服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箬摇头,“但布置的人很懂妖兽习性,这些陷阱的位置,正好卡住岩甲鬣兽的逃窜路线。”
楚无缺一听,乐了:“所以咱们刚才不是闯人家地盘,是误入屠宰场?”
“差不多。”阿箬眯眼看向远处,“而且……还没完。”
话音刚落,地面震动加剧,石台边缘开始崩裂。更可怕的是,地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往上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