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赶了几天的的路,这一日,天色未亮的时候,山风忽然变得干净了。
那种干净不是“舒服”,而是一种被反复洗过的寂静,没有血腥味,没有鬼的腥甜气息,连虫鸣都像被人轻轻按住,谨慎地绕开了这条路。
白月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变化。
他没有喊出来,也没有突然停下去惹人紧张,只是脚步自然放慢半拍,视线沿着山道两侧扫过,像在确认一张无形的网:这里有人守着,这里暂时安全。
悲鸣屿行冥走在最前,脚步不急不缓。流星锤的铁链在掌间微微绷着,手斧垂在身侧。他看不见,但他‘听得见’风里有没有多余的呼吸,草叶有没有被不该有的重量压弯,甚至白月霖那一点点变慢的节奏,他都听出来了。
行冥低声道:“你察觉到了?”
白月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哑,却仍温柔:“风不一样了。”
行冥合掌,泪痕未干:“南无阿弥陀佛……前面有人。”
蝴蝶忍抬头,眼睛红肿,却仍带着警惕:“……是鬼杀队?”
白月霖没有说“肯定是”。他把话说得更像他:清醒、可靠、给选择。
“应该是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不管是谁,悲鸣屿先生在前面,我们可以放心。”
忍咬牙点头: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香奈惠听见这段话,睫毛颤了一下。她很轻很轻地说:“月霖,你也很累吧。”
白月霖摇头,声音很轻,像怕她多想:“我还能走。你专心看脚下。”
忍忽然抬头,声音发颤却带刺:“你是不是也要说‘我没事’?”
白月霖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疲惫,有红血丝,也有不肯碎掉的温柔,他也没有用笑糊弄过去。他的眼睛红着,声音沙哑,但语气仍然清醒得像一条线:
“我有事。”
忍愣住。香奈惠也愣住。
白月霖继续说下去,像把事实放到桌面上,不夸张也不隐瞒:“我很难受。我也想停下来哭。我也会怕……怕再看到一次那样的场面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息。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更轻,像要散掉。
他却把它重新拉回来,温柔而坚定:
“所以我们更要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。活下去之后,才有资格难受,才有资格哭很久。”
忍的眼泪一下又涌出来,她用力抹了一把脸,哑声骂:“你……你这种人最讨厌。”
白月霖轻轻应:“嗯。”
他不争辩,也不反讽。就像他从来不和情绪对打,他只把方向摆在前面,让人自己抓住。
香奈惠低头抱紧忍,声音轻得发碎:“忍……听到了吗?我们要活下去。”
忍抽噎着点头,肩膀抖得厉害,却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失控。
前方竹林尽头,一盏灯亮着。
不是镇上那种昏黄的油灯,而是更稳、更亮的光,像有人刻意把它放在“最容易被看见”的地方。灯下站着两个人影,穿着制式的衣,腰间佩刀,气息像钉子一样钉在路口。
其中一人先开口,声音冷静,带着规矩感:“悲鸣屿大人。”
行冥停下,点头:“嗯。”
另一人目光扫向孩子们,语气明显柔一点:“孩子们还活着……太好了。”
香奈惠听到“太好了”三个字,眼泪又差点掉下来。她咬住唇,努力站直,把忍抱得更紧,像不愿在陌生人面前彻底崩塌。
忍却猛地缩了一下,像本能地害怕“又会失去”。她抓紧香奈惠衣襟,声音很小很小:“姐姐……他们是谁?”
香奈惠想回答,却发现喉咙堵得发疼。
白月霖先开口,声音温柔但清晰:“他们是鬼杀队的人。不会伤害我们。”
忍抬眼看他,眼里仍有怀疑:“你怎么确定?”
白月霖没有说“我相信”。他用更实在的方式回答:“因为悲鸣屿先生站在我们前面。他不会把我们交给危险。”
行冥合掌,低声:“南无阿弥陀佛……走。”
竹林尽头的路忽然变得规整。
像有人把野路变成了“人走的路”。石阶不高,却干净;木牌不多,却每一块都像经过某种秩序的安排。越往里走,空气里那股令人发冷的腥甜就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干净的气味,像晒过的木头、像被雨洗过的叶子。
忍忽然低声问:“……这里是不是有很多人?”
行冥回答:“有。”
忍咬牙:“他们为什么不去救人?”
这句话冲得很直。
香奈惠的手指一紧,温柔却急:“忍……”
忍却忍不住,眼泪又掉:“父亲母亲死了!他们都死了!我们明明就在镇上……我们什么都没做!”
她越说越崩,声音发尖:“他们不是鬼杀队吗?他们不是杀鬼的吗?!”
香奈惠抱紧她,哭着哄:“忍,别这样说……”
白月霖却没有急着压忍,他声音很轻:“忍,你是在恨,对不对?”
忍咬着唇,眼泪砸下来:“我恨……我恨鬼……我也恨自己……我什么都做不了……”
白月霖点头,像把她的情绪接住而不是推开:“嗯。恨是对的。因为那不该发生。”
忍猛地抬头,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。
白月霖继续,语气依旧温柔,却更清醒:“但我们现在先做一件事,别把恨丢给香奈惠姐姐。她已经在支撑着你了。”
忍的肩膀一颤。她看向香奈惠,香奈惠眼泪不停,忍的嘴唇发抖,终于小声说:“……姐姐,对不起。”
香奈惠立刻摇头,声音温柔得像要碎:“不用对不起。你害怕是正常的……姐姐也害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