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铁环吹得叮当响,像有人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。
马冀缩了缩脖子,寒气顺着后颈往衣服里钻。他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胳膊,牙齿差点打颤,硬是用舌头顶住上颚压了下去。这地方连根草都没有,冷风却比山沟里的野狼还狠,专挑破衣服的口子往里咬。
“我说……”他张嘴,声音压得比蚊子飞还低,“咱就这么干坐着,真能扛到天亮?我这腿都快冻成石柱子了。”
青蘅没睁眼,睫毛都没抖一下,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个气音。
马冀懂了,这是让他闭嘴的意思。
可他屁股底下这块石头也太硌人了,左胯骨顶着一块凸起,右大腿又悬空,坐久了像被人拿小锤轮流敲。他想挪一挪,刚抬屁股,青蘅忽然侧过脸,目光扫过来,冷得跟庙外那砂砾地一个温度。
他立刻僵住,嘴角抽了抽,又缓缓坐回去。
这哪是躲灾,简直是受刑。
外面风更大了,卷着砂砾拍在墙上,噼啪作响。远处那声“吞咽”似的声音再没出现,可正因为没动静,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毛。马冀盯着门口那片黑,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探进来一张巨嘴,连人带庙一口吞了。
他悄悄摸了摸裤兜,残缺的烛龙牙还在,冰凉地贴着大腿。这玩意儿进山海界后就没再动过,但只要它还在,马冀就觉得还有点底牌没出,哪怕不知道怎么用。
“要不……咱们往里头挪挪?”他换了个姿势,背靠墙,手肘撑地,说话时嘴巴几乎不动,“至少能挡点风?这门口跟收费站似的,谁来都得先刮一层皮。”
青蘅这才睁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又缓缓扫过整个屋子。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站起身,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。马冀赶紧跟着起身,脚麻得直跳,硬是憋着没出声。
两人贴着墙,一步步往里走。地上石板裂了几道缝,踩上去咯吱响。马冀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,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。走到主墙前,青蘅停下,抬手一指角落。
那里立着一盏铜灯,三足圆腹,满是绿锈,灯芯黑黢黢的,像是几十年没点过火。可就在她手指落下的瞬间,那灯芯突然“噗”地一声,冒起一缕幽蓝火焰。
火光不大,却稳稳烧着,照得四壁泛青。
马冀瞪大眼:“你……你会法术?”
青蘅摇头:“我没碰它。”
“那就是自动点着的?”马冀凑近两步,眯眼瞧那火苗,“不会是哪个老前辈留的长明灯吧?服务挺周到啊,进门就给照明。”
“别靠太近。”青蘅低声说,伸手将他拽回半步。
火光缓缓扩散,照亮了正对面那面墙。
整面墙都是画。
线条粗犷,颜色斑驳,可每一笔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劲儿。不像现代壁画那种细描慢画,倒像是谁拿烧红的铁条直接在墙上烫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蛮荒之气。
马冀仰头看去,第一幅画是个巨蛇盘山。蛇身绕着三座山峰缠了七圈,脑袋昂在云端,嘴里衔着一轮太阳。蛇眼是用黑曜石嵌的,反着幽光,看得久了,竟觉得那眼睛也在看他。
“哟,这位大哥挺讲究啊,”马冀咧嘴,“吃日头补钙?还是预防高血压?”
青蘅没理他,目光顺着壁画一路往右移。
第二幅画是一头猛虎,四爪离地,背上生出一对肉翅,正扑向空中一只三足乌。虎口大张,獠牙毕露,连唾液拉成丝的样子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“飞虎?”马冀挠头,“这年头连老虎都搞副业?改行当空军了?”
第三幅画更离谱——一群鱼在瀑布顶端逆流而上,鱼尾甩水,鳞片反光,最前面那条鱼已经半个身子爬上岸,头朝山顶,嘴还张着,像是在喊口号。
“这莫不是动物界的‘攀登者联盟’?”马冀啧啧称奇,“搁我们那儿,鲤鱼跳龙门算励志,这都直接组织集体登山了。”
再往右,画面变了。
一个半人半蛇的家伙站在云层之上,手里举着一根权杖,脚下跪着十几个形态各异的生物——有长角的、有披鳞的、有六条腿的,全都低着头,像是在朝拜。
“这位是领导?”马冀揣着手,“年终总结大会现场?还是新王登基仪式?看着挺有排面。”
青蘅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吹灰:“别乱叫。”
“哦。”马冀立马收声,但眼睛还是黏在墙上。
最后一幅画在最右边,占了将近一面墙。画的是天地倒悬——山在天上,河在地上倒流,十轮太阳并列高悬,八个月亮围成一圈。中间站着个人影,背对画面,双手张开,像是在阻止什么,又像是在迎接什么。
“这构图……有点赛博朋克啊。”马冀嘀咕,“要不说古人想象力就是牛,这要是拍成电影,特效预算得烧几个亿。”
青蘅没接话,她慢慢走近那面墙,指尖悬在壁画上方,一寸寸划过那些图案。她的动作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画中之物。走到那条衔日巨蛇时,她忽然顿住,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马冀注意到了:“你看啥呢?这蛇有啥特别?”
青蘅没回答,只是轻轻抬手,示意他别说话。
屋内安静下来,只有铜灯里的火苗噼啪轻响。蓝光映在壁画上,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,随着光影微微起伏,像呼吸,又像脉搏。
马冀揉了揉眼,心想是不是冻糊涂了。
他重新看向那幅天地倒悬的画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画里那个背影……怎么越看越像个人穿着运动服?虽然没画脸,也没画细节,可那身形轮廓,那站姿,甚至肩膀歪的角度,都有点眼熟。
“嘿……”他小声嘟囔,“这画家该不会见过我吧?”
青蘅猛地转头看他。
马冀立刻摆手:“开玩笑的!我就一普通游客,哪有这么大的排面,死后还能被画进古庙当神仙供着?”
青蘅盯着他看了两秒,又缓缓回头。她的神情依旧平静,可马冀总觉得她眼神深处多了点什么,像是疑惑,又像是警惕。
屋外风声渐歇,砂砾不再拍墙。整个山谷像是睡着了,连那铁环都不响了。可正是这份安静,让人心底更慌。马冀知道,这不是安全了,而是危险换了种方式靠近。
他搓了搓手,想找点话说缓解气氛,可想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“你说……这灯为啥偏偏这时候点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