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坡顶往西走。地面松软，踩一脚陷半寸，裤腿全糊满了泥。路过一堆废墟时，他停下，弯腰扒拉了几下——是间倒塌的农舍，房梁斜插在泥里，墙砖散了一地。他抽出一根还算完整的木棍，三米长，一头削得尖利，像是以前用来挑柴火的。
“嘿，老伙计，你还能上岗。”他拍了拍木头，扛上肩。
又往前走了几十步，看见半截篱笆卡在树杈上。他费劲扯下来，绑成一捆，拖在身后。再往前，找到个破麻袋，里面装着半袋陈年谷种，早就泡烂了。他倒掉谷子，把麻袋卷起来塞进怀里。
就这么一路搜刮，像个拾荒的流浪汉。
天边微微泛白，雨彻底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口子，透出灰蒙蒙的光。水面依旧翻滚，但势头似乎弱了些。远处传来乌鸦叫声，嘎嘎地，听着瘆人。
他回到高地边缘，把木棍、篱笆、麻袋一样样摆开，蹲在地上琢磨。
“要是能做个简易浮筏，顺流下去探探情况……不行，太危险，没固定锚点，一撞就散。”
“或者挖沟引流？可这土质松，挖一半就塌。”
“再不然，组织人手扔沙袋？可连沙都没有，拿什么填？”
他挠头，越想越憋屈。
这时候，一个小孩跑过来，手里捧着个搪瓷缸，递给他：“叔叔，喝点热水。”
他抬头，认出是村长家的小闺女，约莫七八岁，脸蛋冻得通红。
“谢了啊。”他接过缸子，吹了口气，抿了一口。水很烫，带着点苦味，估计是煮过头的茶叶渣。
“你为啥不去睡觉？”他问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小女孩低声说，“我听见隔壁奶奶一直在哭，她说她儿子昨晚没回来。”
马冀喉咙一紧。
他把缸子还回去，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：“那你去告诉她，天亮了，希望也在。只要人还在，啥都能重来。”
小姑娘眨眨眼，点点头，抱着缸子跑了。
他望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刚才那些“科学分析”都他妈是废话。真正该做的，不是算水流速度，不是造浮筏，而是让人相信——还能活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人群中间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喂，各位！”
大家陆续抬头看他。
“我知道你们累了，怕了，想躲着不动。我懂。我也怕，刚才走路腿都在抖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但我更怕一件事——十年后，我坐沙发上吃薯片看电视，突然新闻播‘某地百年洪灾，伤亡惨重’，然后画面一闪，是我今天站过的这块地。我要是想起来，我当时明明能多喊一句、多搬一块砖，但我没做，我就这么干看着……那我才真活该被雷劈。”
没人笑。
但他看见有几个男人交换了眼神。
“我不指望你们跟我下水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希望，等会儿太阳出来，咱们一起动手，把能用的东西都找出来。木头、绳子、门板、铁桶……什么都行。咱们不一定能挡住洪水，但至少能让更多人撑到救援来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不再看反应。
他知道，说服不了所有人。但只要有一个跟着动，就算赢。
他重新回到坡顶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坐下。风吹得眼睛发涩，眼皮越来越沉。身体累到了极点，可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他望着那片汪洋，喃喃道：“要是有个巨人能一屁股坐住上游口子，或者有个神仙挥挥手把水吸干……那该多好。”
话音未落，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远处水面——
在洪水中央，靠近一座被淹至屋顶的村学旧址旁，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挣扎。那不是漂浮的杂物，也不是动物，而是一个人，半个身子浸在水里，一只手死死扒住断裂的窗框，头一点一点，眼看就要撑不住。
马冀猛地睁大眼，腾地站起。
风在他耳边呼啸，心跳咚咚砸着肋骨。
他知道，那地方水急流深，底下还有暗坑，下去九死一生。
他也知道，如果现在不去，那个人就真的没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指掐进掌心，盯着那个越来越微弱的身影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吐出三个字：
“操，走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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