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,雨势却小了点,像是累得喘不过气来。火堆烧得只剩半截炭头,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往上蹦了蹦,照着马冀的脸忽明忽暗。他坐在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上,棉衣裹得严实,可身子还是止不住地抖。右臂那道口子刚包扎过,布条渗着血,一抽一抽地疼,像有根锈铁丝在肉里来回拉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,掌心全是泥和裂口,指甲翻着边,虎口还沾着银色鳞粉——这玩意儿怎么都蹭不掉,黏糊糊的,跟焊上去似的。他懒得管了,抬眼望向远处。
水还在涨。
原本是田埂、土路、几户人家烟囱冒烟的地方,现在全成了黄汤子。浪头打着旋儿往前推,卷着木板、稻草、死鸡死狗,还有半截房梁哗啦啦撞在一起。一间茅屋歪了两下,轰地塌进水里,屋顶那只狗叫都没叫一声,直接被吞了进去。
马冀盯着看了半天,喉咙发干。
刚才救小石头,拼的是命,靠的是股狠劲儿。可眼下这一片,不是一条河,是一整个平原泡在水里。他数了数,目力所及,至少淹了七八个村子。哭声断断续续从对岸飘过来,有个女人嗓子都喊劈了:“娃!我的两个娃还没出来啊——”声音像刀片刮铁皮,听得人脑仁疼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咔吧响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救不过来……但我不能就这么看着。”
这话没说出口,就在心里转了一圈,沉甸甸地压着胸口。他想起大学时参加志愿者活动,去山区小学支教,班上有个小孩天天迟到,后来才知道他每天要走二十里山路背妹妹上学。那时候他觉得,帮一个人,也算没白活。可现在呢?救了个小石头,背后还有一百个、一千个等着被水冲走的人。
他慢慢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膝盖一打晃,差点跪下去。他扶了棵树,喘了口气,咬牙挺直腰。
“行了,别装伤号了。”他自己骂自己,“你又不是没挨过饿、没淋过雨?当年在川藏线搭便车,睡桥洞都挺过来了,现在这点破事就把你打趴了?”
他一步步往坡顶走。脚底打滑,泥浆吸着鞋,每迈一步都费劲。身后有人喊他,声音不大:“兄弟,别过去了,那边地势松,再塌下来没人救你。”
他没回头,摆了摆手,继续往上。
到了最高处,风更大了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惨白一片,照得水面像铺了层烂锡纸。他眯着眼扫视四周——东边是山脊轮廓,西边已经看不见陆地,北面隐约有火光闪动,可能是别的避难点,南面……南面全是水,黑乎乎涌动着,像一张没边的嘴。
“要是有办法堵住源头就好了……可我连工具都没有。”
他低声嘟囔,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傻。堵源头?他又不是水利工程师,连铁锹都没摸过。再说这洪水来得邪乎,前半夜还好好的,一场暴雨加山体滑坡,转眼就把平地带走了。他蹲下身,抓了把土搓了搓,湿黏,带沙,根本立不住根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,是几个村民凑了过来,手里拎着破伞、扁担,脸上写满疲惫。
“你还站这儿?”一个年轻汉子问,“不冷啊?”
“冷。”马冀咧嘴一笑,“但比不上心里那股火烤得慌。”
那人一愣,没接话。
另一个年长点的拍拍他肩:“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小石头能回来,全村都记你情。可这水不是你能管的,天灾,人力挡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是天灾。”马冀点点头,“可人活着,总得做点啥吧?光蹲高地上等雨停,算什么?”
“那你打算咋办?”有人冷笑,“跳下去捞人?一个接一个往水里送?你当自己是龙王爷转世?”
马冀没生气,反而笑了:“我要真是龙王爷,早变条大鱼游一圈把人都驮上来了。可惜我不是,我就一普通游客,迷路误入这地界,碰巧会点游泳。”
周围人沉默了。
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这人是不是疯了?刚捡回条命,还不安生?可他不在乎。他从小到大就没怕过被人说傻。高中毕业旅行,他在云南看见有人落水,衣服都没脱就跳下去救人,结果自己抽筋差点淹死。他妈知道后骂了三天,最后叹了口气说:“你这孩子,骨头硬,心也硬。”
现在也是。
他望着水面,忽然发现不对劲。
水流方向有点乱。主流往东,可靠近南侧岸边,有股逆流在打转,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。他眯眼细看,隐约能看到水下有块凸起,形状规整,不像天然形成的。
“那儿……以前是祠堂吧?”他问。
一个老头凑过来:“对,李家祠堂,三十年前建的,青石台基打得深。咋了?”
“台基可能卡住了部分水流。”马冀指着,“你看那边漩涡,水绕着它走,等于给上游减了点压。要是多几个这样的‘堵点’,说不定能缓一缓?”
“你说啥胡话?”那汉子摇头,“祠堂都快淹顶了,你还指望它拦水?等明天太阳出来,它自个儿都散架了。”
“可它现在还立着。”马冀坚持,“哪怕只拖住十分之一的水量,下游也能少冲毁几个屋子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们听不懂这些,也不想去懂。对他们来说,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。谁还管什么水流走向、减压分流?
马冀也不再多说。他知道,这时候讲科学,不如讲鬼神灵验来得管用。可他偏不信那一套。他信人的脑子,信一点一点想办法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:“你们守好火堆,别让老人孩子冻着。我再看看周围,有没有能用的东西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有人问。
“不远。”他说,“就在边上转转,万一能找到绳子、木头,或者别的啥,总比干坐着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