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了二十年的院子,昏黄的门灯,一张张熟悉的脸。那些脸在灯光下扭曲着,像戏台上的脸谱,丑得认不出来。
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害他。
但他知道,今晚之后,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。
三天。
陈峰在派出所的临时拘留室里待了三天。
父母每天都来。送饭,送干净衣服。母亲每次都哭,父亲每次都拍着他的手说:“别怕,爸在找关系,一定能把你弄出去。”
第四天,没人来。
第五天,也没人。
第六天,王干事打开门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陈峰,案子判了。流氓罪,三年劳改。”
“什么?”
陈峰腾地站起来:“我爸妈呢?他们怎么说?”
“你父母?”王干事顿了顿,“他们签字了。”
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不可能。
“我要见他们!”
“见不了。”王干事示意民警进来,“收拾东西,下午送你去劳改农场。”
他被押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,看到了陈大山。
老头站在街角,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看到儿子出来,他跌跌撞撞跑过来,嘴张了几次,没说出话。
“爸,我妈呢?怎么回事?”
陈大山攥住儿子的手,攥得死紧,指关节都发白:“小峰,你听爸说。院里那些人联名写了检举信,说你屡犯,要求严惩。派出所这边压力太大……爸跑断了腿,只能争取到三年。不然,可能要判十年。”
“我没做!”陈峰眼眶瞪得要裂开,“我什么都没做!”
“爸知道,爸知道……”陈大山眼泪终于下来了,顺着脸上刀刻一样的褶子往下淌,“可咱们斗不过他们……小峰,你先去,爸一定想办法,一定把你救出来——”
“我妈呢?”
陈大山眼神躲了一下:“你妈……病了,在家躺着。你放心,爸照顾她,还有你妹妹,你放心……”
陈峰还想说什么,被民警推上了车。
他从车窗往后看,看着父亲佝偻的身影在街角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灰扑扑的街巷里。
心口突然窜上一股寒意,说不清从哪儿来的,就是冷。
押送车开了整整一天。
京郊的劳改农场,三面是荒地,一面是土墙。陈峰被分到三大队,每天天亮前起床,开荒种地,天黑透了收工。吃的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加一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。
他拼命干活。
表现好,能减刑。父亲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去,他必须撑住。
一个月后的下午,管教李国强把他叫到办公室。
“陈峰。”李国强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,“家里出事了。”
陈峰心脏猛地抽紧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火灾。”李国强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,“你家住的院子失火。你父母……没跑出来。”
世界安静了。
陈峰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耳朵里嗡嗡响,李国强的嘴还在动,但声音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……消防队到的时候已经烧塌了。你妹妹失踪,可能也……你,节哀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陈峰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“一个月前。”李国强叹了口气,“就是你来的第二天。本来早该告诉你,但上面怕你情绪不稳……”
一个月前。
他被押进劳改农场的第二天。
家里起火。
父母死了。
妹妹失踪。
陈峰慢慢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。像两口枯井。
“李管教,我要请假回家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国强摇头,“你是劳改犯,不能随便离开。”
“我父母死了。我妹妹失踪了。”
“规定就是规定。”李国强避开他的眼睛,“你好好改造,等刑满——”
“我要回家。”
陈峰的声音很轻,但李国强突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看了陈峰一眼,那眼神让他心里直冒寒气。
“不行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陈峰,你别让我为难。”
陈峰没再说话。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,回到工棚。同屋的人看他脸色不对,没一个敢搭话。
那天晚上,他睁着眼躺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做了决定。
不让回去,就自己回去。
回去看看那场火到底怎么烧起来的。
回去问问那些邻居那晚到底“看见”了什么。
回去查清楚妹妹到底在哪儿。
如果有人害了他全家——
陈峰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。
那就...都别活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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