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变得很难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三个小时。在这个没有窗户、没有阳光、只有惨白日光灯的教室里,时间像凝固了一样,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陈默一直缩在最后排的角落里,背靠着墙,双腿伸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,像一尊雕塑。
他在观察。
那个工装男不再踹门了,但还在骂骂咧咧。他靠着讲台坐在地上,嘴里嘟囔着什么,时不时抬头瞪一眼那扇门,像在跟它较劲。
格子衬衫男坐在第二排的课桌后面,一直盯着自己受伤的手掌。血已经不流了,但那个小洞还在,边缘发黑,像被烧过一样。他偶尔会抬起头,四处张望一下,然后又低下头,眼神空洞。
那个瘦男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,但不再喊叫。他缩在门边的角落里,双手抱着膝盖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他的裤裆还是湿的,他自己好像也注意到了,但已经不在乎了。
粉衣女还在哭。但哭声已经变成了那种间歇性的抽泣,隔一会儿抽搭一声,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。
老太太一直在念。从陈默进教室到现在,她的嘴就没停过。还是那几句——“子时莫照镜,丑时莫点灯,寅时鬼发愣,卯时鬼吹灯”——翻来覆去,一遍又一遍。
还有那个站在第三排一动不动的夹克男。他还在那儿,还是背对着所有人,面朝黑板的方向。陈默注意到,他的肩膀已经不颤了。完全静止,像一尊蜡像。
另外几个人,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有的在教室里来回踱步。但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,谁也不靠近谁。
十五个人,被困在这间六十平米的教室里。
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。不知道怎样才能出去。
这种未知,比任何已知的危险都更折磨人。
终于,有人受不了了。
是一个年轻的男孩。陈默之前没太注意他,只记得大概二十出头,穿着件连帽卫衣,戴着棒球帽,看起来像个学生。他原本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,一直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。
忽然,他站了起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焦点,愣了一下,然后讪讪地笑了笑:“我……我就是坐累了,活动活动。”
没人说话。
他尴尬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翻桌上的东西。
那沓试卷。他翻了翻,嘴里嘀咕着:“这都是什么玩意儿……高三模拟考?我他妈都毕业三年了……”
他又翻那个铁皮文具盒。打开,里面有几支笔,一个橡皮擦,一把尺子。他拿起一支铅笔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还挺新的。”
他坐下来,把一张空白试卷拉到面前,拿着铅笔,开始在上面画。
有人开口了:“你干什么?”
是那个格子衬衫男。他盯着那个男孩,眼神里带着警惕。
男孩头也不抬:“画着玩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别画。”格子衬衫男说得很直接,“这地方邪门,你别乱动东西。”
男孩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那只受伤的手,嘴角撇了撇:“你是被吓怕了吧?不就是支铅笔吗?你自己倒霉,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倒霉。”
格子衬衫男的脸色沉下来,但没有再说话。
男孩继续低头画。
陈默盯着他的动作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别画。别画。别画。
他在心里默念。但他没有出声。
因为他不知道出声会不会也是一种“犯规”。他不知道这个教室的规则到底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那个男孩正在做的事,让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男孩画得很专注。
他先在试卷空白处画了一个圆圈,然后加上两个三角形当耳朵——是一只猫的脑袋。他又画了眼睛、鼻子、胡须。最后,他给猫画上了身体和一条翘起来的尾巴。
“好了。”他放下铅笔,看着自己的作品,挺满意,“我小时候就喜欢画猫,我妈说我是属猫的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他手里的铅笔,动了。
不是他动。是铅笔自己动。
陈默清清楚楚地看见——那支铅笔的笔尖,突然开始生长。
像植物发芽,像电影快放。铅芯从木头里钻出来,越来越长,越来越尖。它没有变细,而是保持着同样的粗细,就那么往外延伸,一厘米,两厘米,三厘米——
男孩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支正在“生长”的铅笔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。
他想扔。
但他扔不掉。
铅笔像长在了他手里。手指死死握着笔杆,怎么也松不开。
“啊——”他开始叫,不是喊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又尖又细的叫声,“啊——啊——”
笔尖还在长。
五厘米,八厘米,十厘米——
然后,它开始往回长。
不对,不是往回。是——转了个弯。铅芯像活了一样,在空中弯成一个弧度,笔尖对准了——男孩的手掌。
“不——不要——救命——!”
没人动。
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,眼睁睁看着那支铅笔,把它的笔尖,一点一点,刺进男孩的掌心。
第一下。
男孩发出一声惨叫。手掌上出现了一个血洞,和格子衬衫男那个一模一样。
但铅笔没有停。
它抽出来,换了个角度,又刺进去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第四下。
每一下都刺在同一个位置,但角度不同,像在画什么图案。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溅在试卷上,溅在桌面上,溅在男孩的卫衣上。
男孩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嘶哑的干嚎。
他的身体在抽搐,双腿在乱蹬,但握着铅笔的那只手,却纹丝不动。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铅笔,一下一下地刺穿自己的手掌。
血越来越多。
那张画着小猫的试卷,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。那只猫的脑袋,正对着那一滩血,好像它在笑。
终于,铅笔停了。
它没有再刺。而是从男孩手里松脱出来,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一张课桌脚下。
普普通通的铅笔。笔尖上沾着血。
男孩瘫在椅子上,大口喘气,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。他举起那只手——已经不能叫手了。整个手掌血肉模糊,中间是一个被刺穿了无数次的洞,能直接看见另一边的光。
“救我……”他虚弱地喊,“谁来救救我……”
还是没人动。
不是冷血。是所有人都被吓傻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响起。
不是人的声音。是——
黑板。
陈默猛地转过头。
黑板上的字,变了。
【安静!自习!】
这四个字还在。但下面,多了一行小字:
【自习时间,禁止做与学习无关的事。】
红色的粉笔字,和上面那四个字一样,在往下淌血。
陈默的呼吸都停了。
规则。
这个教室的规则,正在显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