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九点五十分,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山路爬上来。
车牌是市里的,车身上蒙着层薄薄的灰。
祁同伟看着那辆车,心跳忽然快了几拍。
车停稳后,潘雪先从副驾驶下来,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,她看见祁同伟,眉眼弯弯地笑了,转身拉开后车门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走下车。
身材高大,肩宽背阔,像座铁塔,眼睛极亮、极锐,鬓角夹杂着刺眼的白发,为他添了几分历经风霜的沉稳。
潘大海下车后没急着往前走,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,村口、山路、远处的梯田。
这是他在公安系统养成的习惯,到一个地方,先看地形,先看人。
潘大海,岩台市副市长,分管公检法。
“爸,这就是祁同伟。”
潘雪在旁介绍,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。
潘大海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瞬。
祁同伟不卑不亢,伸出手,掌心干燥。
“潘市长,欢迎来岩台山。”
潘大海握住他的手,力道不轻不重。
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,从刑警一路干到副局长、局长、副市长,这双手抓过毒贩,铐过杀人犯,翻过死者的尸体。
“小雪常提起你,说你在岩台山干得不错。”
“是县里领导指挥有方,我就是跑跑腿。”
潘大海看了他一眼,这小子,不居功。
“跑腿的能把东篱集团的项目跑下来?那这腿脚可不一般。”
祁同伟笑了笑,侧身引路。
“潘市长,请这边走!大石村后山有个观景台,从那儿能看到整个项目的规划区域。”
潘大海点了点头,迈步往前走。
潘雪对祁同伟伸了个大拇指。
她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。
父亲这个人,挑剔得很,在单位里从来不给下属好脸看。
她曾经先后带过两个相处不错的男同事回家吃饭。
一个被父亲问了几句就答不上来,一个被父亲瞪了一眼就再也不敢来了。
山路不好走,碎石多,坑坑洼洼。
潘大海步子不紧不慢,像走惯了山路的人。
祁同伟走在前面引路,一边走一边介绍项目的情况。
度假村规划的最新调整、土地流转的进度、村民的态度、预计的开工时间……
他说得很细,数字、时间、节点,一项一项摆出来。
潘大海听着,偶尔问一句。
问的都是实处,资金何时到位,审批手续走完没有,老百姓的工作做到什么程度了。
“搞定了五户,还有十五户在谈。最难的三户圈出来了,准备后天去攻关。”
潘大海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实在。别人汇报工作,都是报喜不报忧。”
祁同伟笑了笑:“报喜不报忧,忧就成了祸。报出来,还能想办法。”
潘大海没说话,可脚下的步子慢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,见过不少报喜不报忧的人。
案子破了是他们的功劳,案子破不了,是客观条件不允许。
像祁同伟这样,把难处摆在台面上说的,不多。
他忽然觉得,这小子,跟小雪以前带回来的那几个,不一样。
走到观景台时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
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梯田在阳光下泛着金光。
潘大海站在观景台上,看了很久。
他在想,这个地方,开发好了,确实能富起来。
老百姓富起来了,就不去想着干那些歪门邪道的事。
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几年,抓了二十几年的罪犯,可他知道,光抓不行,得让老百姓有饭吃,有活干,有钱赚。
不然,坏人抓不完。
“小祁,项目推得这么顺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?”他转过头,看着祁同伟,目光锐利起来。
“是继续在司法所扎根,还是想往县里调?”
潘雪心想,又来了。
父亲这哪里是在问话,分明是在“相马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