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耀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灰袍陈旧，却遮掩不住那股历经硝烟沉淀出的、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冰冷锐气。他迈步走入堂屋，步伐沉稳，仿佛一座移动的铁山，瞬间让本就凝重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实质。
四目道长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绷紧了身体，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法袋上，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耀，充满了警惕、探究，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。这就是师兄信中提到的、从天而降、徒手灭僵尸的“铁人”？这气势…这存在感…绝非寻常！他甚至能感觉到，对方周身缭绕着一股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纯粹、令人本能排斥一切“不洁”的秩序力场，与他所知的任何道法、佛法、乃至妖气鬼气都截然不同！
林九也抬起头，看着李耀，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，疲惫、愤怒、无奈、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交织在一起。
秋生下意思地往师父身边缩了缩。文才则是立刻挺直腰板，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耀，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敬。
李耀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众人，最后落在林九和四目身上，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、嘶哑，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：
“你们的争论，我听到了。”
他走到堂屋中央，与文才并肩而立。一者如山沉稳，一者如剑新生，竟隐隐有种奇异的和谐感。
“林九道长顾虑生灵涂炭，仁心可鉴。文才渴望以强力手段终结乱世，其志可勉。四目道长行走四方，深知乱世疾苦，其疑可解。”李耀如同在分析战场局势，将三人的立场一语道破。
“但空有志向与慈悲，无法填饱饥民的肚子，也无法阻止妖魔的利爪。”他话锋一转，目光变得锐利如手术刀，“终结乱世，建立秩序，对抗威胁…需要力量。实实在在的、可掌控的、足以碾压一切反对与混乱的力量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林九沉声问道，语气不善。
“我说，力量。”李耀缓缓道，“依靠帝皇遥远的注视与恩赐，不稳定，且代价未知。我们需立足于本土，发掘、创造、掌控属于此界，亦能为吾等目标服务的…力量之源。”
四目皱眉：“本土的力量？你是指道法？佛法？还是那些军阀手里的枪炮？道法佛法对付邪祟尚可，对付大军…杯水车薪。枪炮倒是犀利，可我们上哪弄去？就算有，靠谁用？你吗？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耀，言下之意是就算你厉害，一个人又能打多少？
“道法佛法，是力量的一种形式，可用于引导、净化、治疗，乃至个体强化。”李耀点头，“枪炮火药，是另一种形式，用于常规战争与防御。但，它们都有局限，或对天赋要求高，或依赖后勤，或对某些威胁效果有限。”
他顿了顿，说出了让林九和四目瞬间色变的话语：
“但此界，还有一种…被你们视为禁忌、邪祟，却潜力巨大、原料‘丰富’、且在某些方面具有独特优势的力量存在。”
“你是说…”四目脸色一白，猛地看向门外后院停尸房的方向。
“僵尸。”李耀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，仿佛在说“石头”或“木头”。
“荒谬！”林九猛地拍案而起，须发皆张，怒视李耀，“僵尸乃阴秽邪物，集怨气煞气而生，嗜血残暴，为天地所不容！我辈修士，以降妖除魔、超度亡魂为己任！你…你竟想利用这等邪物？！这与那些炼制尸傀、操弄亡魂的邪魔外道有何区别？！！”
文才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师父如此震怒，又忍住了，只是看向李耀。
四目也是连连摇头：“李先生，这话可不敢乱说！僵尸这玩意儿，一个不好就要反噬其主，酿成大祸！而且驱使僵尸，有伤天和，必遭天谴！我赶尸送它们回乡安葬，已是极限，绝不敢有半分操控利用之心！”
面对林九的怒斥和四目的反对，李耀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，只是等他们说完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：
“林九道长，四目道长。在你们眼中，僵尸是‘邪物’，因其力量源于‘阴气’、‘怨气’，其行为‘嗜血’、‘残暴’，故判定其‘坏’，其‘不可用’。”
他向前一步，目光如炬：“但，力量本身，有善恶吗？”
“雷电劈死路人，是善是恶？火焰焚毁村庄，是善是恶？刀剑本身，是善是恶？”
“雷电可驱散阴霾，带来光明与能量。火焰可烹饪食物，驱赶野兽，锻造工具。刀剑可守护家园，亦可掠夺生命。”
“决定善恶的，从不是力量本身，而是运用力量的人，及其所行的目的。”
他指向文才：“文才如今的力量，远超凡人。若他用这力量欺压良善，为祸乡里，那这力量便是‘恶’。若他用这力量保护无辜，清剿邪祟，那这力量便是‘善’。力量，只是工具。”
他又看向四目：“师叔您赶尸，利用铃声、符咒引导僵尸行动，送其归乡，避免其为害一方。在您手中，这引导僵尸的‘法’，是‘善’法，是功德。若邪修用同样的法，驱赶僵尸杀人越货，那便是‘恶’法，是罪孽。法，亦是工具。”
林九和四目一时语塞。这个道理，他们并非不懂，但将“僵尸”这种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“邪物”也纳入“工具”范畴，还是让他们本能地抗拒。
“僵尸，”李耀继续道，语气如同在解剖一具机械，“其本质，是一种在特定能量（阴气/怨气）驱动下，保留了部分生前物理结构特征的生物质活动单元。它们力大无穷，不知疲倦，不惧常规伤痛，对许多物理攻击有极强抗性。这些都是优势。”
“它们的‘嗜血’、‘残暴’，源于其能量结构的本能驱动，以及对生灵阳气的渴望。这是缺陷，是需要被控制、引导、乃至改造的部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