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何书错愕的注视下,陆尔坤拉开后座车门,一只手扶着车门框,另一只手虚虚护在依萍身侧——怕她碰着头,怕她踩不稳,怕她身上有伤使不上力……
依萍愣了一下,弯腰坐进去。
陆尔坤等她坐稳,轻轻关上车门,这才绕到另一侧上车。
动作很轻,很稳,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体贴。
副驾驶座上,副官默默收回视线。
他跟了这位少爷五年,从台北到香港,再到上海,见过他杀人,见过他谈判,见过他在商场上一掷千金面不改色。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小心翼翼。
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。
车子缓缓启动,驶入雨幕。
依萍靠在座椅上,浑身疼着,心却莫名安定下来。
车内,陆尔坤看着身边的依萍。
她浑身湿透,衣服上好几道口子,脖颈处的鞭痕触目惊心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,脆弱狼狈的让人心疼。
“去医院。”陆尔坤吩咐,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司机应声发动车子。
依萍却突然抬起头:“不行!”
她红着眼眶,语气焦急:“我妈还在家里等我……这么晚了,她等不到我,会着急的。而且我的伤不要紧,都是皮外伤,擦点药膏就好了。”
陆尔坤看着她。
看着她明明疼得发抖却故作轻松的样子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里那份焦急,然后和记忆深处那个追在他身后跑的小丫头慢慢重叠。
他沉默了片刻,开口道:“听她的。”
副官点头:“是,子辰少爷。”
依萍的家在一条窄巷深处。
那里没有法租界的霓虹灯,没有宽阔的马路,只有低矮的平房和泥泞的巷子。车子开不进去,停在巷口。
陆尔坤吩咐副官去医院拿药。
然后,撑开伞……扶依萍下车。
巷子里漆黑一片,只有零星几户人家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依萍指着一扇破旧的木门:“就是这里。”
她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回头看他。
雨水顺着伞沿滑落。
“……七哥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这是一场梦,“你真的回来了?”
陆尔坤却是环顾四周,眉头紧锁。
“他竟让你们住在这种地方。”
这话像是在询问,又像是在喃喃自语。
而这个他自然指的是他们共同的父亲的——陆振华。
依萍并没有回答,推门进入……
傅文佩正在桌前缝补一件旧衣裳,闻声抬头,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。
“依萍!”她扑过来,手忙脚乱地摸她的脸、她的胳膊,看见那些鞭痕,眼泪瞬间涌出来,“这是怎么了?是你爸爸打的?发生什么事了……
见到自己的母亲,依萍委屈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,她哽咽着点头:“是他,是他打的,妈……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他伸手要钱,再也不要去做一个卑微的乞丐!”
傅文佩心疼的抱紧女儿,声音哽咽:“是妈不好,是妈没用,你跟着妈受苦了!”
很快,依萍调整好情绪,略带兴奋的低声说道:“妈,你看谁来了。”
傅文佩抬眸望去。
一名年轻的男子站立在昏黄的灯光下。
那双眼睛,那眉眼的轮廓,那站着时微微挺直的脊背——
和记忆深处的少年,慢慢重叠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嘴唇开始发抖,“你是……小坤?”
陆尔坤喉结滚动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比他记忆中老了太多,头发已经花白,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。
“佩姨,是我。”
傅文佩浑身一震。
下一秒,她扑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
“小坤!”她的哭声撕心裂肺,拳头捶在他背上,一下又一下,“你去哪儿了?这些年你去哪儿了?!”
陆尔坤一动不动地站着,任由她捶打。
“先是心萍……心萍没了……再是你……”傅文佩哭得浑身发抖,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……我以为你也……我以为你也……”
陆尔坤闭上眼睛。
前世他找到依萍时,这些事都已经是旧闻。
现在他才真正感受到——那一个个名字背后,是怎样剜心的痛。
傅文佩抱着他,哭得直不起腰。
依萍站在一旁,眼泪无声地流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窗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