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皇宫御书房内却仍亮着灯。
皇帝易天行负手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脸上没有白日的威严,反而笼着一层难以化解的郁色。他身后,太子易光垂手而立,姿态恭敬,眼神却微微闪烁。
“他今日……倒真是干脆。”
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,听不出喜怒,但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玉扳指,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“二十万兵权,说交就交。那句知苍生苦楚,更是说得漂亮。如今满京城,怕都在传朕的二皇子是如何高风亮节,为国为民,最后被朕……鸟尽弓藏。”
易光心头一跳,立刻躬身道。
“父皇明鉴!二弟或许只是一时心灰,绝无此意。只是……他这般作态,朝野议论,于父皇天威,于儿臣……终究非益。”
他小心地抬眼看了看父亲的背影。
“二弟声望太高,如今虽无兵权,但神策将军之名,加上他以往战功,若他心有怨怼,只需登高一呼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皇帝缓缓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“那你觉得,该如何?”
易光知道这是考验,也是机会。他沉吟片刻,压低声音道。
“二弟既已表态愿做闲人,父皇厚赏也给了,明面上自然不能再苛责,否则寒了功臣之心,也坐实了外界猜测。只是……也不能让他太过舒心惬意,忘了为人臣、为人子的本分。须得有个法子,既显得父皇隆恩浩荡,关怀子侄,又能……敲打敲打他,让他有些羁绊烦恼,无暇他顾。”
“哦?”皇帝在书案后坐下,“具体些。”
易光上前一步,眼中掠过一丝算计的光:“儿臣听闻,礼部侍郎林木林家,正有一桩烦心事。”
“林木?”皇帝想了想,“他家的女儿?”
“正是。林木有一小女,名唤林汐悦,年方十七,据说生得花容月貌,颇有才名。”
易光语气平缓,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。
“只可惜,天生腿脚有些不便,行走需人搀扶,极少见人。这也就罢了,偏生此女性情执拗,心中早有所属,恋慕一个家道中落的穷书生,扬言非君不嫁,甚至说要为那书生守活寡。”
易光顿了顿随后继续开口。
“林家为此事焦头烂额,门当户对者嫌其残疾与悖逆,肯接纳者林家又看不上,高不成低不就,成了林家的一桩丑事与心病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父皇何不下一道恩旨,将此女赐婚于二弟?”
易光微微一笑,笑容里却没多少温度。
“二弟新封神策将军,父皇体恤他征战多年,耽误婚姻,亲自赐下婚约,这是莫大恩宠,谁也说不出不是。而那林汐悦,虽貌美但身残,且心有所属、性情刚烈,绝非安分贤淑之人。将她赐给二弟,一来,二弟不得不感恩接受,否则便是抗旨不尊,对父皇的‘关怀’心有怨望;二来,得了这样一位正妻,日后内宅定然鸡犬不宁,足够二弟烦恼,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其他?三来,此事传出,外人或许会赞父皇周全,但私下里,难免会有些闲话……”
易光笑了笑。
“毕竟,堂堂皇子,娶个残疾又心系他人的女子,这其中的意味,足够让二弟面上无光了。如此一来,既全了父皇慈爱之名,又能让二弟陷入家宅琐碎,折其锋锐,岂非两全?”
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,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皇帝盯着跳跃的烛火,良久,缓缓道:“宣林木。”
……
次日,天刚蒙蒙亮,神策将军府门口还一片宁静。府邸气派崭新,朱门高墙,石狮威严,只是缺了些人气。
易思诺正在他精心挑选的、据说全府最通风凉爽的房间里,睡得天昏地暗,做着躺在自己挖掘的池塘边,左边冰镇西瓜右边美人打扇的美梦。忽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喧哗将他从云端拉回。
“殿下!殿下!不好了!”陈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罕见的惊慌。
易思诺艰难地掀开眼皮,看了一眼窗外才泛鱼肚白的天色,痛苦地把脸埋进枕头里:“陈河……天塌了也等我睡醒再说……昨天看园子看到半夜,你家殿下我现在很脆弱……”
“不是啊殿下!是、是太子殿下!他带人来了!还、还抬着……抬着个花轿!”陈河的声音都变调了。
花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