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一个人终于开口了,是分到设备处的,叫老马,比他们早来一年。
“光奇,我问你,”老马看着他,“你说你也干了活,那活儿干成什么样了?”
刘光奇愣了愣:“什么意思?”
老马弹了弹烟灰:“你那翻译,最后用上了吗?”
刘光奇张了张嘴:“后来发现说明书不对……”
“用上了吗?”老马打断他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老马又问:“何雨军找到问题的时候,你在干什么?”
刘光奇沉默了。
老马继续说:“你在旁边看着,对不对?人家找到问题了,你帮上忙了吗?递工具?记数据?还是帮着拆装?”
刘光奇低着头,不说话。
旁边另一个年轻人接话:“光奇,不是我说你。咱们这一批进来的,谁不想表现?可表现不是硬往上冲。你那俄语是比我们强,可光会翻译有什么用?人家机器又不按说明书长。”
老马叹了口气:“你知道何雨军那笔记本里记的都是什么吗?是他在各个厂跑出来的经验,是一台一台机器摸出来的毛病。那不是学校里能学来的,那是真功夫。”
他把烟头掐灭,看着刘光奇:“你说你要是也有他那经验,可经验从哪儿来?是从一次一次失败里来的,是从一次一次被骂里来的。可你连被骂都受不了,还想要经验?”
刘光奇攥紧了手里的烟。
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领导说话是不好听,可有些话是真的。咱们技术口,靠的就是真本事。你有本事,人家服你;你没本事,说什么都没用。何雨军那样的,是天才,但也下了苦功。你光看见他风光,没看见他跑了多少厂,熬了多少夜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别总想着跟人家比,先把自己那一摊弄明白。不会就学,不懂就问,老老实实干活,别总想着出风头。日子长了,自然就有你的位置。”
刘光奇低着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———
几个人散了。
刘光奇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半截烟。烟早就灭了,他没察觉。
他想起刚才在会议室里,何雨军接过那张自行车票时的样子。淡然,平静,像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。
他想起老马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人家服你”,“真功夫”,“跑了多少厂,熬了多少夜”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我也干了活的”,“我有什么办法”。
那些话,现在想想,真可笑。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。
———
走廊那头传来笑声。
何雨军被几个人围着,正往这边走。他手里拿着那个红信封,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淡。旁边的人说说笑笑,他偶尔点点头,脚步不停。
经过刘光奇身边时,何雨军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刘光奇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那个背影,跟那天骑自行车时一样,不紧不慢,稳稳当当。
他想起自己那天坐在大梁上,硌得生疼,抱着那个帆布包,缩成一团的样子。
这就是区别。
……
何雨军今天的心情格外好。
倒不是因为得了那张自行车票,也不是因为会上被领导夸了又夸。那些东西,他其实不怎么在意。他在意的是今天一整天,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打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