燥热的红雾裹着狂风扑面而来，刮在脸上带着细微的灼痛感，师徒五人踏入号山不过十里路程，周遭便越发荒凉，怪石嶙峋间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，只剩漫天火气与浓重妖气交织，透着压抑的死寂。
行至一处乱石堆旁，地面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，只见蓬头垢面的十几个老者，从石缝与枯木后跌跌撞撞钻了出来。他们个个衣衫褴褛，破旧的布片根本遮不住身体，头发胡子枯槁得如同干草，沾着泥土与血污，有的人缺了胳膊，有的人断了腿，身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，面黄肌瘦、眼窝深陷，一看便是长期饱受折磨，连站都站不稳。
瞧见唐玄葬一行人，这群老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瞬间“噗通噗通”跪倒在地，佝偻着身子连连磕头，额头磕在滚烫的碎石上，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，嘶哑的哭声带着无尽绝望，一遍遍哭喊：“法师救命！求法师发发慈悲，救救我们啊！”
孙刑者当即横起金箍棒，火眼金睛扫过众人，厉声喝止，满是警惕：“站住！尔等是何方鬼魅，竟敢在此拦路作祟？”
为首的老山神抬起布满泪痕的脸，颤巍巍地看向孙刑者，认出他这副猴身模样，哭得更凶，哽咽着回话：“大圣，是我们啊！我们是这钻头号山的山神、土地，是掌管这一方山川的正神啊！”
这话一出，师徒几人皆是一愣，满脸错愕。
山神土地，乃是天庭敕封的一方神祇，虽说品级不高、修为浅薄，却也执掌一方地界气运，受香火供奉，即便算不上锦衣玉食，也该是衣冠齐整、威仪不俗，可眼前这群人，衣衫破烂、伤痕累累，形如乞丐，哪里有半分神祇的样子，反倒比凡间受苦的难民还要凄惨十倍。
“你们是号山的山神土地？”诛八界瞪大了猪眼，扛着九齿钉耙凑上前，不敢置信地打量着众人，“俺老猪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从没见过混得这么惨的正神，你们怎么会落得这般鬼样子？”
老山神抹着眼泪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，声音里满是苦楚与委屈，字字泣血：“法师，大圣，我们苦啊！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！”
“这六百里号山，三十座山头，每一处洞府都盘踞着小妖，全是火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的手下。那红孩儿占了这号山三百年，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天庭正神放在眼里，把我们当成最低贱的奴仆随意使唤！”
“平日里，我们要给他火云洞看门护院、烧火做饭、端茶倒水，稍有不慎，动作慢了些，或是不合他心意，便是一顿拳打脚踢，棍棒相加。逢年过节，还要逼着我们凑齐钱粮供奉，送少了、送迟了，他就派人拆了我们的山神庙、土地祠，扒了我们仅有的破衣，把我们丢在这荒山里挨冻受饿，任由火气灼烧。”
“三百年下来，我们这些山神土地，死的死、伤的伤，活着的也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，连一件完整的衣服、一口热乎的饱饭都成了奢望。我们实在忍无可忍，几次写奏折上报天庭，求玉帝做主，可奏折递上去就石沉大海，天庭压根不管不问；我们又去周边佛门寺院求告，想让佛门高僧降妖，可那些僧人要么闭门不见，要么视而不见，根本没人肯出手搭救我们！”
旁边拄着断腿的土地公也跟着哭嚎，补充道：“不止我们这些神祇受苦，这号山周边的凡间百姓，更是被红孩儿害苦了！他隔三差五就带着小妖下山劫掠，抢粮食、抢牲畜也就罢了，为了修炼三昧真火，还强抢童男童女带回火云洞！周边的村子被闹得十室九空，活着的百姓全都拖家带口逃去了远方，这方圆百里，早就没了人烟啊！”
一番哭诉，听得众人怒火中烧。孙刑者气得满脸通红，猴目圆睁，一脚狠狠踹在身旁的巨石上，“轰隆”一声，硕大的岩石瞬间被踹得粉碎，碎石飞溅。他怒声骂道：“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！俺大哥牛魔王一世英雄，桀骜磊落，怎么教出这么个混账东西！竟敢欺压神祇、鱼肉百姓，如此无法无天，简直丢尽了俺结拜兄弟的脸面！”
诛八界也攥紧了钉耙，肥脸涨得通红，怒声附和：“这小子也太放肆了！山神土地再小，也是天庭敕封的正神，他竟敢随意奴役打骂，眼里还有三界王法吗？简直比黑山老妖还要蛮横！”
杀无禁握紧降妖宝杖，面色凝重，白晶晶也蹙起狐眉，眼底闪过一丝不忍。唯有唐玄葬始终静立一旁，一言不发，只是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，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，周身气息愈发沉静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指尖溢出一缕微不可查的寂灭之力，化作温润的白光，轻轻拂过一众山神土地的身躯。白光所过之处，他们身上的新旧伤口瞬间愈合，断肢虽无法重生，却也不再疼痛，枯槁羸弱的身躯重新充盈起微薄的神力，面色渐渐红润，连佝偻的脊背都挺直了几分，折磨了他们数百年的暗伤与病痛，尽数痊愈。
十几个山神土地愣在原地，感受着身体里久违的轻松与力量，先是惊愕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对着唐玄葬连连叩首，感激涕零：“谢法师！谢法师大恩大德！我们……我们终于不用再受病痛折磨了！”
唐玄葬微微抬手，示意他们起身，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山神，缓缓开口发问，声音清晰沉稳：“我且问你们，红孩儿在这号山作恶三百年，天庭不管，佛门不问，当真只是因为他修为高深、牛魔王势力庞大，无人敢招惹吗？”
老山神闻言一愣，随即左右环顾，压低声音，神色慌张又带着愤恨，咬牙道：“法师慧眼，我们这些年也瞧出端倪了！这红孩儿，背后有人撑腰，后台硬得很！”
“三年前，有两个身着佛衣的高僧，悄无声息地来了号山，直奔火云洞，和红孩儿大王闭门密谈了整整一天。从那以后，红孩儿就更加肆无忌惮，行事越发张狂，甚至当着我们的面放话，说他将来是要入佛门、修成正果的，就算在这号山闹得天翻地覆，也有人给他兜着，没人敢动他分毫！”
“还有我们上报天庭的奏折，后来才听巡天神将透露，全都被天庭高层压了下来，连玉帝的面都见不着。这明摆着，天庭和佛门，早就串通好了，故意纵容这红孩儿作恶，我们这些人，还有周边的百姓，都成了他们手里的棋子啊！”
这话一出，孙刑者几人更是怒不可遏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果然和师父此前说的一模一样！红孩儿在号山横行霸道，根本不是本性顽劣到极致，而是天庭和佛门默许纵容的！他们就是要把红孩儿捧成无恶不作的凶妖，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，等到时机成熟，观音菩萨再出面“降妖”，既能落得一个为民除害的美名，又能顺理成章地拿捏红孩儿，牵制牛魔王，一举两得，何其阴毒！
“好个佛门！好个天庭！”孙刑者咬牙切齿，眼底满是怒意，“为了算计俺大哥，为了他们的权势算计，竟然连一方神祇、万千百姓的死活都不顾，简直枉为神佛！”
唐玄葬神色未变，又看向老山神，沉声追问：“我再问你，这红孩儿欺压你们、劫掠百姓，可曾真的害过人命？那些被抢去的童男童女，最终下场如何？”
老山神愣了愣，仔细回想了片刻，摇了摇头，语气笃定：“法师，这一点倒是奇怪，那红孩儿虽说蛮横霸道，打骂奴役我们，劫掠百姓财物，却极少真的痛下杀手，更没造过屠村的杀孽。那些被抢去火云洞的童男童女，顶多关押三五天，就会被小妖完好无损地送回来，只是受了惊吓、吓破了胆，身上一根头发都没少过。”
唐玄葬闻言，微微颔首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，心中已然通透。
果然如此。
这红孩儿看似桀骜顽劣、作恶多端，实则心底尚存善念，从未动过杀心。他做的这些恶事，全都是佛门暗中授意、刻意教他的，不过是为了把他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妖王，给后续观音收服铺路。这孩子从始至终，都只是灵山棋盘上的一颗棋子，被人蒙了心窍、当枪使，看似威风，实则满是苦楚，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。
“好了，你们的苦楚，我已知晓。”唐玄葬挥了挥手，语气平和，“从今日起，这钻头号山，再无人敢欺压你们，也再无人敢劫掠周边百姓，你们且回各自祠庙，安心值守便是。”
十几个山神土地千恩万谢，对着唐玄葬再三叩首，才相互搀扶着，步履蹒跚地退去，背影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，孙刑者再也按捺不住，转头看向唐玄葬，急切道：“师父，我们别再耽搁了，现在就去火云洞，把那小兔崽子抓过来，好好教训一顿，点醒他，别再被佛门那群伪君子蒙骗了！”
唐玄葬却轻轻摇了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，眼底透着洞悉一切的从容：“别急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他既然想陪着灵山演这出恶妖拦路的戏码，我们便陪他演一演。”
“我倒要亲自看看，这圣婴大王，是真的顽劣不堪、执迷不悟，还是只是被人蒙蔽、身不由己。”
话音刚落，山间的红雾骤然剧烈翻涌，狂风大作，飞沙走石，天地瞬间昏暗下来，燥热的火气变得愈发狂暴。
紧接着，一道清脆却带着桀骜戾气的少年怒喝，穿透红雾，直直传来，响彻山谷：“哪里来的野和尚，敢在我圣婴大王的号山地盘上，多管闲事，救这些卑贱的神祇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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