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别焰无拘、离开六百里号山后,唐玄葬一行一路西行,踏过荒山野岭,穿过林间古道,避开沿途零散小妖滋扰,走了不到一月光景,便被一条横亘前路的大河拦住了去路。
此河便是黑水河,河面足有数十里宽,河水漆黑如淬墨,浓稠得近乎化不开,一眼望去深不见底,连河底的暗流都瞧不见半分。河面死寂得可怕,别说寻常的渔舟渡船,就连一只水鸟、一尾游鱼都未曾出现,水面平静无波,却透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刺骨寒意,阴邪之气顺着河风扑面而来,让人浑身发僵,心底发怵。
岸边立着一块斑驳残破的青石碑,碑身布满水渍与裂痕,上面刻着三个苍劲狰狞的大字——**黑水河**,碑底还镌着一行小字,字迹暗红,似是浸染过血污:黑水滔天,神鬼莫近。寥寥八字,将这河水的凶险与邪异,道得淋漓尽致。
诛八界扛着九齿钉耙,凑到河边探头瞧了瞧,又连忙缩回头,咂舌不已,肥脸上满是忌惮:“乖乖,这河也太邪门了!比俺当年镇守的流沙河还要阴森,河水黑得像泼了浓墨,半点活气都没有,怕是沾染上一点,就要被吸走魂魄!”
杀无禁握紧手中降妖宝杖,周身气息沉稳凝重,目光紧紧盯着漆黑河面,沉声开口,语气带着笃定:“师父,这河里藏着大妖,妖气浓郁且阴鸷,修为虽不及大圣,却也绝非泛泛之辈。而且这妖气不纯,夹杂着天庭龙族的龙气,不是山野间修炼的野妖,出身大有来头。”
孙刑者闻言,当即眯起火眼金睛,两道金光穿透漆黑河水,直探河底深处,扫过片刻便咧嘴一笑,露出几分戏谑:“俺道是什么厉害角色,原来是个小龙崽子。河底藏着座洞府,唤作衡阳峪黑水河神府,里面住的是泾河龙王的小儿子,手里攥着一杆竹节钢鞭,本事稀松平常,就是一肚子坏水,心眼多得很。”
白晶晶立在一旁,柳眉微蹙,轻声补充,道出这妖的底细:“师父,这妖怪名叫鼍洁,乃是西海龙王敖闰的亲外甥,泾河龙王的第九子。当年泾河龙王触犯天条,被丞相魏征梦里斩了首级,他一众兄弟流离失所,无处安身,便投奔了西海,敖闰便将他打发到这黑水河,占了河神府邸,在此安身。”
唐玄葬负手而立,望着平静无波的黑水河,温和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了然,语气平淡却戳破真相:“敖闰哪里是让他来安身,这鼍洁,从始至终,都是天庭与西海龙王敖闰,联手布下的一颗棋子,一枚随时可弃的死子。”
众人闻言皆是一愣,纷纷转头看向唐玄葬,满脸不解。孙刑者挠了挠头,率先开口问道:“师父,这话怎么说?不过是个落魄小龙子,无兵无权,怎么还牵扯上天庭和西海龙王了?”
“你们可还记得,当年泾河龙王,究竟是怎么死的?”唐玄葬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,将尘封的旧案真相,一点点摊开。
“泾河龙王不过是与凡间术士袁守诚赌斗,一时意气改了些许雨数,并未酿成滔天大祸,可玉帝却直接下旨,将其推上剐龙台斩首。这般惩处,未免重得太过离谱,你们就从未觉得蹊跷?”
诛八界愣了愣,随即一拍脑袋,愤愤开口:“师父这么一说,俺倒想起来了!当年俺在天庭当差,就听过这事,心里一直犯嘀咕。天庭里那些违逆天条的神仙多了去了,偷蟠桃、盗仙丹、私改时序的,顶多也就是罚俸降职、贬下凡间,从没见过谁因为改了几滴雨数,就被直接斩头的,还是梦里行刑,半点情面都不留!”
“没错,这根本不是惩处,而是蓄意诛杀。”唐玄葬微微颔首,语气愈发冷冽,“泾河龙王手握泾河水脉,麾下水族势力庞大,且与东海龙王敖广亲厚。当年我归降天庭时,西海、南海、北海龙王,皆是看在泾河龙王的面子上,才一同归顺,龙族势力连成一气,早已成了天庭的心头大患。”
“天庭早就想除掉泾河龙王,拆分四海龙族的势力,只是苦于没有正当借口。那场与袁守诚的赌局,从一开始就是天庭设下的圈套,步步引诱泾河龙王入局,最终借违逆天条的由头,将其斩杀,既是剪除龙族臂膀,也是敲打四海龙族,让他们乖乖俯首听命。”
众人听得心头一震,这才明白,当年看似寻常的泾河龙王冤案,背后竟藏着这般阴狠算计。
唐玄葬顿了顿,继续剖析西海的歹毒心思:“泾河龙王死后,他的九个儿子尽数被天庭打压,处处受限,不得善终。这鼍洁投奔西海,敖闰看似念及亲情将其收留,实则是把他当成了向天庭表忠心的投名状,更是用来试探我西行底细的棋子。”
“按照天庭与西海商定的剧本,鼍洁会在此地化身船夫,将我们骗上船,再掀翻渡船掳走我,困在河底洞府。随后,西海龙王敖闰便会派太子摩昂,率领西海水军前来,假意收服鼍洁,将我救出,既卖给我们一个人情,又能在天庭面前彰显忠心,一举两得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道破最残酷的真相:“至于鼍洁,从头到尾都是西海龙王扔出来的弃子。事成之后,摩昂不会真的杀他,却会将他押回天庭发落,终身囚禁;若是事败,所有罪责都会推到鼍洁身上,敖闰只需大义灭亲,便能全身而退,半点不会波及西海龙族。”
一席话落,火云洞内陷入沉默,众人看向黑水河的目光,多了几分复杂。又是一枚可怜的棋子,父亲被天庭算计斩首,自己被亲舅舅当成弃子,推入这必死之局,沦为博弈的牺牲品,却还浑然不觉,何其可悲。
“他娘的!这群道貌岸然的神仙,真是半点人情味儿都没有!”诛八界率先打破沉默,攥紧钉耙怒骂,“那敖闰好歹是鼍洁的亲舅舅,竟然把亲外甥往火坑里推,为了讨好天庭,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,简直猪狗不如!”
孙刑者也满脸怒色,金箍棒被攥得咯吱作响:“当年俺就觉得泾河龙王死得冤枉,没想到竟是天庭设下的死局!这群道貌岸然的狗东西,只会背后耍阴招,算计无辜之人,真是越来越不要脸!”
众人话音刚落,原本死寂如镜的黑水河,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波澜,打破了河面的平静。
只见一叶窄小的乌木小舟,从河对岸的浓雾里缓缓驶出,船头立着一个身形瘦削的船夫,头戴青箬笠,身披绿蓑衣,手里握着一支木桨,慢悠悠地划着船,朝着岸边驶来,动作看似平缓,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僵硬。
这人正是鼍洁所化,他早已收到舅舅西海龙王的密信,命他在此地拦截唐僧,演好掳人这场戏。他满心以为这是舅舅给他的立功机会,能借此摆脱落魄处境,在西海站稳脚跟,却丝毫不知,自己早已被舅舅推入了死路,等待他的只有万劫不复。
孙刑者望着缓缓靠近的小船,咧嘴一笑,眼底闪过几分戏谑,转头看向唐玄葬,朗声说道:“师父,这小龙崽子自己送上门来了,咱们要不要陪他演演这场戏,看看这西海龙王到底耍什么花样?”
唐玄葬抬眸看向那叶小舟,温和一笑,眼神清亮,透着洞悉一切的从容,轻轻点头:“好啊,既然送上门了,那就陪他演一场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几分悲悯:“我倒要看看,这西海龙王为了讨好天庭,究竟能狠心到什么地步。也让这可怜的孩子,亲眼看一看,他满心信赖的亲舅舅,到底安的是何等歹毒的心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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