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正在坠落。
上一瞬,他还是一个“物件”。
是陈列在二十一世纪博物馆恒温玻璃罩内的“秦始皇蜡像”。
任由外面无数的闪光灯和嘈杂的议论声,将他包裹。那些后世子孙们用一种混杂着敬畏,好奇与轻慢的目光,审视着他。
他无法回应。
无法言语。
只能永恒的静止。
下一瞬,是灼烧。
撕心裂肺的灼烧感,从五脏六腑的每一寸角落猛然爆开。
像有人将一整盆滚烫的铁水,从他的喉咙里硬生生的灌了进去。
紧接着,是窒息。
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感扼住了他的胸膛,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拖拽一个破旧的风箱,吸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和腐败气味,却带不来丝毫的生机。
生命力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。
嬴政猛然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,不是博物馆洁白的天花板,而是熟悉的,绣着玄鸟图腾的昏黄帐顶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丹药,熏香,以及身体腐烂时才会散发出的,那股特有的甜腥气味。
回来了。
他没有惊慌。
两千二百年的孤寂沉眠,早已将他所有的情绪磨砺成了一块不起波澜的寒冰。
他只是用一种绝对冷静的,旁观者般的姿态,开始审视这具即将崩坏的躯体。
“内视己身。”
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根本不需要切脉,也无需任何器具。
源自二十一世纪,那些浩如烟海的现代医学知识,在他脑中自行运转,构建出了一幅精确到细胞层面的三维人体模型。
诊断结果,瞬间弹出。
“样本:嬴政,男,四十九岁。”
“体征:心率、呼吸极度微弱,多脏器出现功能性衰竭迹象,神经系统传导缓慢。”
“病理分析:长期、大剂量服食丹药所致的复合型重金属中毒。主要毒素为汞、铅。”
“结论:按当前医疗水平,已无任何救治可能。预计生命体征将在一个时辰内完全消失。”
翻译过来,就是四个字。
必死无疑。
换做真正的,四十九岁的秦始皇,此刻或许已在绝望与不甘中,陷入了永恒的黑暗。
但嬴政没有。
他只是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论。
因为,这具腐朽的皮囊之内,寄存的,早已不是那个渴求长生的始皇帝。
而是一个在后世的知识海洋里,浸泡了两千二百年的,幽灵。
他确认了自己的第二件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“遗产”。
那座储存在他脑域深处,承载着人类两千二百年文明总和的“图书馆”,是否完好无损。
念头微动。
庞大的数据流,如同决堤的洪流,瞬间奔涌而出。
【物理学】
从牛顿的三大定律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。
从经典力学到量子纠缠。
【化学】
从元素周期表到有机化学的分子结构。
从酯化反应到哈柏法合成氨。
【地理】
一幅完整的,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展开的地球三维模型,在他脑中缓缓旋转。
喜马拉雅山脉的高度。
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度。
撒哈拉沙漠的广度。
新大陆的坐标,澳大利亚的位置,南极洲的冰层……
【历史】
罗马的分裂,大唐的盛世,蒙古的铁蹄,日不落的舰队,两次世界大战的硝烟,美利坚的崛起……
一切的一切,都清晰如昨。
像最深刻的烙印,刻在他的灵魂之上。
确认完毕。
知识库完好。
嬴政的意识,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强大。
只要给他一具健康的身体,哪怕只是一个普通农夫的身体。
他有信心在十年之内,让大秦的黑水龙旗,插遍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。
可现在,他唯一拥有的,却是这具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的,濒死的帝王之躯。
巨大的反差,并未让他感到讽刺。
只让他更加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当下的处境。
他需要活下去。
不惜一切代价的,活下去。
而想要活下去,首先,就要解决掉那些希望他立刻死去的人。
他摒弃了脑中翻腾的所有杂念,将全部的感官,凝聚于双耳。
细微的声音,穿透厚重的帐幕,钻入他的耳中。
“咳咳……丞相,陛下他……怕是熬不过今夜了。”
一个尖细的,像是被阉割过的公鸭嗓子响起,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兴奋。
是赵高。
嬴政的脑海中,立刻浮现出那个在他晚年最受宠信的中车府令的脸。
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和犹豫。
“唉……陛下求仙问道半生,奈何天命难违……”
李斯。
大秦的丞相。
曾经那个助他一统天下,推行郡县,书同文,车同轨的法家干才。
如今,却也成了这谋逆大戏的主角之一。
赵高的声音再次响起,压得更低了。
“丞相,国不可一日无君。长公子扶苏远在上郡,为人……过于仁善。若其即位,亲近蒙氏,怕是……于丞相,于大秦的百年国策,都非好事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