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,精准的戳中了李斯的软肋。
嬴政能清晰的“听”到,李斯的呼吸,在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。
扶苏与蒙恬,政见相合。
若扶苏为帝,蒙恬手握三十万北地大军,其弟蒙毅又掌管宫中禁卫。
到那时,这大秦的天下,还有他李斯什么事?
半晌。
李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已然带上了一丝决绝。
“那……依中车府令之见,当如何?”
赵高的声音里,笑意再也藏不住了。
“公子胡亥,宅心仁厚,又对丞相敬重有加。若能扶持公子胡亥即位,则丞相可以帝师之名,行辅政之权,大秦江山,方能永固。”
好一个“江山永固”。
嬴政的意识里,没有任何愤怒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。
这些在他“尸体”旁的窃窃私语,与他脑中那清晰记载的史实,严丝合缝的,重叠在了一起。
赵高,李斯。
矫诏,赐死扶苏,逼反蒙恬。
最终,扶持那个蠢笨如猪的胡亥上位。
然后,二世而亡。
煌煌大秦,竟是以如此可笑,如此丑陋的方式,走向了终结。
他曾经无数次在那个冰冷的玻璃罩内,“旁观”着后人对他和他帝国的评说。
暴君。
苛政。
民不聊生。
他无法辩驳。
因为亡国之君,没有资格辩驳。
但现在。
他回来了。
他回到了这一切悲剧开始的原点。
门外,那两人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。
“此事,需当机立断!我这就去草拟诏书,丞相过目之后,我等便一同入内,当着众臣之面,宣读陛下遗诏!”
“……好。”
李斯最后那个“好”字,轻的几乎听不见。
但嬴政听见了。
脚步声响起。
有人离去,应该是赵高去准备伪诏了。
李斯则依旧停留在原地,他那沉重而焦虑的呼吸声,仿佛就在耳边。
时间。
不多了。
嬴政知道,一旦让赵高拿着伪诏进来,当着众臣的面宣读出来。
哪怕他能开口说话,也会被赵高污蔑为“回光返照,神志不清”。
到那时,他将彻底失去翻盘的可能。
必须在这之前,找到一个绝对可靠的,能一击致命的力量。
他的目光,艰难的转动着,扫过这间熟悉的寝宫。
他开始调动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。
那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痛苦。
每一根神经,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。
每一块肌肉,都像生了锈的铁块,僵硬而沉重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手指,在厚重的锦被下,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,极其缓慢的移动着。
目标。
是他枕下的那枚玉佩。
那不是一枚普通的玉佩。
而是他亲手设计的,一个纯机械结构的,最高等级的警报器。
只有他自己,和另一个人,知道它的秘密。
终于。
他的指尖,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,温润的质感。
是它。
此时,帐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不止一人。
赵高回来了。
带着他的阴谋,和那些即将被欺骗的文武重臣。
他们马上就要推门而入了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嬴政调集了生命中最后的意志,所有的力量,都凝聚在了那一根手指之上。
他用指尖,精准的抵住了玉佩表面一个微小的,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。
发力!
“咔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,如同沙粒碎裂般的声响,从玉佩的内部传来。
声音被厚重的枕头和锦被完全吸收,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。
做完这一切,嬴政耗尽了最后的气力。
他让自己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,呼吸也变得若有似无,完美的扮演起一具即将冰冷的尸体。
就在此时。
吱呀一声。
寝宫的门,被推开了。
以赵高为首的一行人,鱼贯而入。
光线从他们身后涌入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,扭曲的影子。
然而,没有任何人注意到。
在寝宫最深处的角落里。
屏风的阴影之下。
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,如同鬼魅一般,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。
他单膝跪地,垂下头颅,整个人化作了一尊沉默的雕像,等待着,那“已死”君王的命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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