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停了。
像一条被斩断了头颅的黑色巨蟒,死死的僵在了这片名为博浪沙的谷地入口。
蒙恬勒紧了缰绳,坐下的战马不安的打着响鼻,马蹄在原地烦躁的踩踏着。
血色的残阳,正从西边险峻的崖壁顶端,一寸寸的沉沦下去。
余晖将整个山谷,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赤红。
风,也停了。
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凝滞的,让人皮肤都起粟粒的紧绷感。
蒙恬握着剑柄的手,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身为大秦的宿将,他的一生都在与死亡打交道。
但从未有哪一刻,像现在这样,让他感觉到杀机是如此的具象化。
那不是一支军队的杀气。
那是一种更加纯粹,更加原始,从这片山谷的每一寸土地,每一块岩石里渗透出来的,冰冷的恶意。
仿佛这片天地本身,就是一个巨大的,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陷阱。
十死无生。
这是蒙恬在踏入这片区域时,脑海中蹦出的唯一判断。
可陛下却说,不必绕道。
那句轻描淡写的话,此刻就像一根烧红的铁刺,反复的扎着蒙恬的神经。
他想不通。
他完全想不通。
就在几日前,沙丘行宫之内,这位帝王还展现出了神明般的智谋与铁血。
无论是对李斯心计的洞察,还是对赵高一党的雷霆处决。
都精准,狠辣,无可挑剔。
那份深不可测的威严,让蒙恬至今想来,都心生敬畏。
可现在呢?
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
这已经不是勇武,而是愚蠢。
是拿数万将士的性命,去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。
蒙恬的心,乱了。
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。
陛下的身体,真的痊愈了吗?
那碗足以毒死十头牛的炭灰水,那呕出的黑紫毒血,真的将陛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?
还是说……
那只是暂时的清醒,一场剧烈的回光返照。
而此刻,丹毒已然伤及了圣上的神智?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蒙恬就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猛的摇了摇头,想把这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。
不。
不可能。
陛下是天命所归的真龙,岂是凡人可以揣度。
其中必有深意。
一定有。
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。
然后,他用嘶哑的嗓音,对着身边的亲卫下达了一道又一道命令。
“传令下去!重甲步兵前移二十步,举盾成墙!”
“弓弩手,全部上弦,自由索敌!”
“所有骑兵,护卫御驾两侧,刀不离手!”
他能做的,只有将防御布满到极致。
用他麾下最精锐的将士,用他们的血肉之躯,为那位不可理喻的君王,构筑起一道尽可能坚固的屏障。
就在全军将士的神经都紧绷到极限时。
那辆最为华丽的御驾车辇,帷幔被一只手,缓缓的掀开了。
陛下走了出来。
蒙恬的心脏,猛的抽紧了。
“陛下!”
他几乎是嘶吼着冲了过去,想要将嬴政挡在自己身后。
“此地凶险,请陛下即刻回车内!”
然而,嬴政没有理他。
甚至,没有看他一眼。
他就那么独自一人,走到了军阵的最前方。
站在那片凝固的,充满杀机的空气里。
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。
蒙恬急的满头大汗,却又不敢强行将陛下拖拽回来,只能带着一队最骁勇的亲卫,寸步不离的护在他周围,警惕的扫视着四周的任何一个角落。
然后,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始皇帝,大秦帝国至高无上的主人。
此刻,竟做出了一个让蒙恬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。
他抬起手,伸出食指,放进嘴里沾了沾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