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崖之上,风声呼啸。
张良如同一块青灰色的岩石,与身下的山体融为一体。他俯瞰着下方那条在暮色中蠕动的黑色长龙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。
他听到了秦军阵中传来的,那道荒谬绝伦的命令。
“全军,向左,移三尺。”
张良扯了扯嘴角,满是轻蔑。
三尺。
何其可笑,何其精准,又何其愚蠢。
在他眼中,这不过是那暴君被逼入绝境后,一种近乎病态的垂死挣扎。就像一个赌徒,在输光所有筹码之后,总会做出一些毫无意义的迷信举动,企图挽回那早已注定的败局。
左移三尺,是能躲过山崩?还是能避开天谴?
暴君嬴政,终究只是一个凡人。一个被死亡的恐惧攫住了心魄,只能靠装神弄鬼来寻求慰藉的可怜虫。
张良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,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他的计划,是完美的。
为了今日这雷霆一击,他散尽了千金家产,踏遍了九州的山川河流。
他见过百越的蛮人如何用毒箭猎杀猛虎,也见过燕赵的悲歌之士如何引颈就戮。他看遍了世间的苦难,而这一切的源头,都指向下方那支车队里,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。
他要杀了他。
不计任何代价。
为此,他寻访到了那位能开三百斤强弓,徒手搏杀巨熊的天下第一力士。那人身负血海深仇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是执行这必杀一击最完美的武器。
他还寻遍了最顶尖的匠人,以重金相诱,亲自绘制图纸,反复试验,才打造出这柄重达一百二十斤的特制铁锤。锤身以陨铁铸就,重心经过了无数次调整,确保它在下坠时能保持最稳定的轨迹,爆发出最恐怖的动能。
脚下的这片博浪沙,更是他亲自勘测了数月之久的天赐之地。
山道在此处收窄,两侧崖壁陡峭,几乎无法攀援。秦军的阵型在这里会被极限压缩,无法展开有效的防御。
他甚至计算了此地每日的风向,风速,乃至阳光在不同时辰照射的角度。
他等了三天。
等到了这样一个无风的黄昏。
天时,地利,人和。
一切,都在他的掌握之中。
他所设计的,不是一次刺杀。
而是一场审判。
一场由他张良,代表那被暴秦覆灭的故国,对嬴政发起的,无法规避,无法抵挡的,死亡审判。
现在,这场审判的最后一块拼图,也已就位。
他看到那暴君走出了车辇,在阵前做出了一系列怪诞的举动。
又是测风,又是观土,又是倒水。
在张良看来,这无异于一个溺水者在胡乱的挥舞手臂。
暴君心虚了。
他怕了。
他感受到了这片天地间为他而设的杀气,却找不到杀气的源头,只能用这种跳梁小丑般的仪式,来乞求神明的庇佑。
多么可悲。
你的神明,救不了你。
今天,我张良,就是你的天命!
张良的目光,死死锁定着下方那支缓慢移动的车队。
他早已通过内线,摸清了嬴政的出行习惯。那辆最华丽的,有着六匹高头大马拉拽的御驾,只是一个幌子。
真正的目标,是跟在御驾之后,那辆看似普通,护卫却更为森严的副车。
这,才是暴君的藏身之所。
而此刻,这辆副车,正一点一点的,驶入他用山间一块不起眼的白色石子,标记出的绝杀范围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张良身旁,那名沉默了数日的力士,缓缓站起身。
他赤裸着上身,古铜色的皮肤下,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盘虬卧龙,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。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高高鼓起,双臂抱住了那柄冰冷的,沉重的铁锤。
他没有看张良,只是用询问的眼神,望向了山下的那条路。
张良没有回头。
他的全部心神,都凝聚在了那辆即将进入死亡陷阱的副车之上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,仿佛都清晰可闻。
他甚至能看到,副车帷幔的一角,被风轻轻吹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