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巨锤脱离山崖的那一瞬间,蒙恬和张良眼中的世界,都慢了下来。
但在嬴政的感官里,时间没有变慢,反而以一种非人的速度,在疯狂的加速。
他的大脑,就是一台为战争而生的超级计算机。
而此刻,这台沉寂了两千多年的计算机,正在以他那个时代的将领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,进行着一场冷酷到极致的,关于生与死的运算。
当他掀开车帘,走出御驾的那一刻,运算就已经开始了。
他不是在装神弄鬼。
他是在收集数据。
第一步,环境参数校准。
他抬起手,用沾了口水的食指去感知风。
这在蒙恬看来是巫祝才会做的动作,但在嬴政的脑海里,转换成了一串冰冷的数据。
“西北风,风速约每秒三米。空气湿度较低,修正风阻偏向参数零点一二。”
他的大脑中,那副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,被命名为“地球”的三维模型,自动加载了博浪沙的地形地貌。
山谷呈东南-西北走向,是一个天然的,完美的风道。
然后,他蹲下身,抓起了一把泥土。
“土质松软,以黄土为主,夹杂风化砂砾。冲击动能吸收率高,不会造成二次弹射伤害。”
他又将水囊中的清水倒在地上。
水流在干燥的地面上蜿蜒,迅速渗透。
“地面坡度小于五度,向东南方向轻微倾斜。土壤含水率低,结构稳定,不会因强力冲击引发塌方。”
这一切看似荒诞的行为,在嬴政的脑海中,都以最快速度,被解析成了一条条精确无误的战场环境参数。
第二步,目标行为预判。
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他面对的不是无脑的莽夫,而是千古谋圣张良。
嬴政知道,张良这种级别的对手,他的每一步棋,都必然追求极致。
此次刺杀,是他倾尽所有的一次豪赌。
他必然会选择最稳妥,最致命,最无法规避的方式。
所以,他不会用弩,不会用箭,更不会用什么古怪的机关。
因为那些东西,都有可能被拦截,被闪避。
他唯一会选择的,就是利用这博浪沙独一无二的地形优势,从高空,进行一次最原始,也最无法抵挡的,重力势能打击。
一个足够重的物体,从足够高的地方,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下。
其产生的动能,足以摧毁这个时代任何坚固的马车。
那么,抛射物是什么?
嬴政的目光,在下令之前,就已经扫过了山崖。
他看到了一块凸起的,与周围岩石颜色略有不同的巨石。
那块石头,就是张良的信心来源,也是他致命的破绽。
“目标心理预判完成。攻击方式为高空重物抛投。抛投物,百二十斤铁锤。力士为天下第一,手臂力量与爆发力远超常人。”
“攻击窗口,将在副车进入绝杀范围后三秒内开启。”
“目标,副车。”
是的,副车。
嬴政很清楚,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喜欢乘坐六匹高头大马拉拽的华丽御驾的皇帝了。
他的出行习惯,他真正的座驾,在那些潜伏的内线眼中,根本不是秘密。
所以,张良的目标,从一开始,就不是那辆显眼的御驾,而是他现在所在的,这辆平平无奇的副车。
一切,都在嬴政的计算之中。
他甚至连张良的自负,都计算了进去。
天时,地利,人和。
当一个谋士认为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的时候,他离失败,也就不远了。
因为他掌控的,只是他认知范围内的“天时地利”。
而嬴政所掌握的,是凌驾于这个时代之上的,绝对的,物理学法则。
第三步,弹道建模与规避。
在嬴政的脑海中,一条红色的,代表着死亡的抛物线,已经清晰的勾勒了出来。
铁锤的重量,山崖的高度,风速的影响,车队的速度。
所有的数据,都在一瞬间被代入到了一个最基础的牛顿力学公式里。
他不需要最精确的结果。
他只需要一个概率。
一个落点的,最大概率范围。
然后,避开它。
这就够了。
所以,他下达了那道让蒙恬和张良都觉得荒谬绝伦的命令。
“全军,向左,移三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