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厚重得化不开。
东门守将赵平,用力的搓了搓自己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。他站在咸阳东门那高耸入云的城楼上,手掌抚摸着身边冰冷的青铜垛口,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,从掌心一路传遍了四肢百骸。
他脚下的这座城,是咸阳。
是大秦历代先君用数百年光阴,用无数人的血与骨铸就的不落雄关。城墙高达八丈,皆由巨石垒砌,缝隙里甚至灌满了铁汁。那扇厚达半尺,重达数万斤的青铜主门,更是足以让任何攻城锤都望而兴叹的绝望屏障。
就在几个时辰前,当那支代表着帝王归来的黑色大军,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,赵平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他怕得要死。
他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。
拥立新君,闭门不纳先帝。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。
可是,当他看到那支大军在城下三百步外停驻,既不叫阵,也不造云梯冲车,只是默默的安营扎寨,甚至还搞出一些挖土烧炭的古怪名堂时,他那颗悬着的心,就一点点的落了回来。
继而,转化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。
怕什么?
这里是咸阳!
他嬴政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难道还能飞进来不成?
只要自己守住这扇门,等他那支急行军疲惫之师粮草耗尽,士气衰竭,城内效忠于胡亥公子的宗室贵胄们再振臂一呼,这大秦的天下,就将迎来一位新的主人!
赵平越想,心中越是笃定。
他甚至有些可怜城外的那位帝王。
根据细作传回来的消息,这位陛下在沙丘宫变后,行事就变得怪诞癫狂。又是生吞炭灰,又是虐杀功臣。如今更是被区区一座城门挡住,只能在城外玩些挖土和泥的把戏。
怕不是,真的疯了。
一个疯掉的帝王,和一个年轻、仁厚、又深得儒家大士支持的胡亥公子。
该选谁,还用得着想吗?
“将军,你看那群怂包!”
一个亲卫指着城下那片在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火光,粗着嗓子喊道:“连夜叫骂的胆子都没有,就只敢在那里干耗着,我看他们是想把咱们活活笑死!”
城楼上的守军们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白日里那股面对王师的紧张与恐惧,此刻已荡然无存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源于地利优势的,极度膨胀的傲慢。
赵平也笑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走到城墙边,扒着垛口,将所有的中气都凝聚起来,朝着城下那片死寂的黑暗,用尽全力吼道:
“城下的弟兄们!别在那儿吹冷风了!这咸阳的城门,是用万年玄铁铸的,你们是想用眼神把它瞪穿,还是想等它自个儿烂掉?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,引得城下的大军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赵平见状,更加得意。
“我劝你们,不如早早的散了!回去告诉那老眼昏花、神志不清的皇帝,趁早传位于胡亥公子,我等念及旧情,兴许还能留他一个全尸,让他去地底下安安稳稳的见列祖列宗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他身后的叛军笑得前仰后合,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。
“没错!老皇帝不行了!还是赶紧让位给年轻人吧!”
“我听说他连炭灰都吃,怕不是牙口都崩光了,啃不动饭了!”
他们放肆的嘲笑着,用最粗鄙的语言,宣泄着内心那份投机成功前的狂喜。
他们坚信,胜利的天平,已经在向他们倾斜。
只要守住今夜,守住明日。
城外的这支孤军,必然会从内部开始崩溃。
赵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他直起腰,正准备再喊几句助助兴。
眼角的余光,却忽然瞥见城门根底下,那片最深沉的黑暗里,似乎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,一闪而过。
“嗯?”
他微微皱眉。
“什么东西?”
他身边的一个百将也探头望去,随即不屑的撇了撇嘴。
“还能是啥,几只野猫罢了。将军,您不会以为,就凭几个人,就能摸到咱们这城门底下吧?别说人了,就是一只苍蝇飞进来,门洞里那几百个弓箭手,也能瞬间把它射成刺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