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的脑子,嗡的一声。
像被一把滚烫的铁钳,狠狠搅了一下。
那名斥候嘶吼出的最后几个字,钻进他的耳朵里,炸开的却是一幅无比清晰的,浸满鲜血与火焰的朝堂图景。
完了。
那群蠢货,做出了最愚蠢的应对。
李斯被一条粗糙的麻绳牵着,像一条狗一样跟在嬴政的车驾后。他的四肢百骸还残留着目睹车裂惨状后的虚软,可他那浸淫了朝堂几十年的政治嗅觉,却在这一刻,被死亡的恐惧催化到了极致。
他不需要去想,身体的本能就已经替他推演出了咸阳城内发生的一切。
胡亥,还有那些拥护他的宗室与蠢儒,迟迟没有等来沙丘传回的“捷报”。
他们等来的,只有赵高被车裂,陛下起死回生,大军星夜驰还的恐怖风声。
这是足以让任何阴谋家都魂飞魄散的消息。
恐惧,会让人疯狂。
而疯狂,则会催生出最极端,最不计后果的愚行。
锁死九门,大营换防。
这根本不是为了抵抗。
这是在用满城文武,用咸阳百万生民的性命,来做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。
他们在赌陛下不敢拿国都开刀。
他们在赌陛下会被一座坚城,活活拖死在城外。
何其可悲,又何其可笑。
他们根本不明白,自己面对的,究竟是怎样一个从地狱深渊中归来的魔神。
“陛下!臣请战!”
一声暴喝,打断了李斯的思绪。
是蒙恬。
这位大秦的上将军,此刻双目赤红,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。
他“呛啷”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青铜长剑,剑指咸阳的方向。
“此等乱臣贼子,竟敢闭门不纳君王!此乃滔天大罪,天地不容!”
“臣愿率三千铁骑为先锋,不破东门,誓不还师!”
蒙恬的怒吼,点燃了整个大军的怒火。
“杀!杀!杀!”
“为陛下开路!诛杀国贼!”
数万将士振臂高呼,声浪震天动地,连天边的云层都仿佛被这股杀气冲散了。
无数将领跪倒在御驾之前,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。
“陛下,请下令攻城!”
“我等愿以血肉之躯,为陛下踏平咸阳!”
李斯看着眼前这金戈铁马,杀气冲霄的一幕,心中却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攻城?
拿什么攻?
他们是急行军,除了随身的兵刃,连一架云梯,一台冲车都没带。
就算有,咸阳,那是何等坚城。是大秦历代先君数百年经营的国都,城高池深,机关遍布。
想用人命去填?
就算把这数万大军全都填进去,也未必能撼动那青铜浇筑的城门分毫。
到时候,等城内粮草耗尽,大军士气衰竭,潜伏在关中的六国余孽再趁势而起……
大秦,就真的完了。
这才是那群蠢货真正的,恶毒的阳谋。
然而。
就在这震天的请战声中,嬴政只是冷笑着,摆了摆手。
他甚至没有开口。
仅仅是一个动作。
那股足以冲垮一切的滔天杀意,便戛然而止。
整个大军,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困惑不解,却又不敢违逆的目光,看着那位站在车驾上的君王。
“攻城?”
嬴政的声音响起,平淡,漠然,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一群莽夫。”
他无视了蒙恬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,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扫视着四周。
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然后,他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,包括李斯在内,都完全无法理解的命令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三军原地卸甲,休整。”
“再派一队人,去附近乡里,把那些废弃土灶下的老灶土,都给朕刮来。”
“还有,去军需车上,把行军途中用来驱赶毒虫的硫磺,都取来。”
“另寻枯木,烧成焦炭。”
命令下达到这里,所有人都懵了。
老灶土?
硫磺?
焦炭?
陛下要这些东西做什么?
用来祭天吗?
还是说,陛下当真被这咸阳的叛乱气昏了头,神志不清了?
李斯的心脏,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