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如刀,卷着碎雪,狠狠刮过九原城的垛口,发出鬼哭般的呜咽。
扶苏拢了拢身上那件并不足以御寒的儒衫,手掌按在冰冷的城砖上,目光穿透漫天风雪,望向城外。地平线的尽头,匈奴人的营帐连绵不绝,如同草原上蔓延的,一片致命的牛皮癣。无数星星点点的篝火在昏暗的天地间闪烁,像一双双贪婪的狼眼,死死盯着这座孤城。
被围半月了。
城中的粮草,还能支撑十日。可过冬的木炭,已经快要见底。
他收回视线,转身走下城墙。寒冷似乎并未侵入他单薄的身体,因为更刺骨的寒意,来自他的身后——那座巨大的伤兵营。
尚未走近,一股混杂着血腥,草药和皮肉腐烂的恶臭,便夹杂在寒风中,粗暴的钻入他的鼻腔。紧接着,是连绵不绝的,被刻意压抑却依旧撕心裂肺的呻吟。
守在营门口的亲卫看到他,脸色一变,想要上前阻拦,却被扶苏用一个手势制止了。
他掀开那片厚重的,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毡帘,走了进去。
营帐内,比外面更加拥挤,也更加寒冷。没有了篝火,仅有的热源,便是数百个伤兵挤在一起,相互传递的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。
哀鸿遍野。
扶苏的脑海里,只剩下这四个字。
地上的干草早已被鲜血与污物浸透,变得又湿又冷。伤兵们或躺或坐,紧紧裹着身上那单薄的衣物,很多人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。
他们的伤口,大多只是寻常的刀砍箭伤,本不致命。可在这滴水成冰的酷寒之下,这些伤口无法愈合,迅速溃烂,流出黄绿色的脓水。更多的人,是在之前的血战中,手脚被冻伤,此刻已然发黑、坏死。
一名医官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兵的伤腿换药,那士兵的嘴里死死咬着一截木棍,额头上青筋暴起,身体剧烈的抽搐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闷哼。医官摇了摇头,眼中满是无力。他能做的,只是用盐水清洗一下伤口,再敷上早已所剩无几的草药。
这样的处理,根本无法阻止伤势的恶化。
扶苏看到,在营帐最北边的角落里,几具已经僵硬的尸体被整齐的摆放在那里,等待着被人抬出去。他们不是死于敌人的刀锋,而是死于这无孔不入的寒冷,和那足以吞噬生命的感染。
他那颗被儒家经典浸润得无比柔软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子曰:仁者,爱人。
可他,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袍泽,这些为了保卫大秦而奋战的勇士们,在绝望中,一个个的死去。
他退出了伤兵营,大口呼吸着外面冰冷的空气,胸中的那股郁结之气,却丝毫没有消散。
中军大帐内,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数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分坐两侧,一个个面色铁青,沉默不语。
“公子,”一位独臂老将军率先打破了沉默,他是在与匈奴的数次血战中活下来的宿将,也是蒙恬留给扶苏的左膀右臂,“城中所有能烧的东西,都已经烧了。连民居的门板都拆了,最多,再撑五日。”
“药材也已告罄。”医官长叹一声,满脸愁容,“再不想办法取暖,伤兵营里的弟兄们,怕是……怕是有一半人,都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“匈...奴人倒是没再攻城,”另一名将领恨恨的一拳砸在案几上,“他们这是要活活把我们困死,冻死在这里!”
一个个坏消息,像一把把冰冷的钝刀,反复切割着扶苏的神经。所有能想的办法,都已经用尽了。
扶苏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诸位将军,先回去安抚军心吧。让将士们相信,我们,一定能等到援军。”
这句话,他说得自己都没有底气。
待众将退去,空旷的帅帐里,只剩下扶苏一人。
他走到帅案后,从一个上了锁的木匣中,取出了一卷竹简。
这卷竹简,是半月前,与那封戳穿了李斯等人阴谋的“痛骂诏书”一同,由黑冰台死士送来的。
他缓缓展开竹简。
父皇那霸道张扬的字迹,再次映入眼帘。只是这一次,上面不再是痛骂,而是一幅幅他完全无法理解的,鬼画符般的图画。
《论草原地区集中式深层发热技术》。
《关于北方肉猪快速催肥及无痛阉割手术以改良肉质的若干方法探讨》。
他伸出手,指尖抚过那些潦草的线条和匪夷所思的文字。
堆肥。
阉猪。
荒诞。
太荒诞了。
父皇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些……“知识”?
扶苏是一个标准的儒生,君子远庖厨,他毕生所学,皆是经世济民的圣贤之道。这些与污秽之物和牲畜打交道的“奇技淫巧”,让他本能的感到排斥与不适。
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。
将人畜粪便、枯枝败叶、厨余垃圾等污秽之物,层层堆叠,浇上水,再用泥土封存。数日之后,其内部竟能“自生热量,其温足以煮卵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