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生热量?
这完全违背了他所认知的一切常理。天地万物,热量皆生于火,非日照便是薪燃。一堆腐败的污物,如何能凭空生热?
这是巫蛊之术吗?还是某种……炼丹的方术?
扶苏的内心,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。
一方面,是圣贤之教,是他二十余年来建立的,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知。这套认知告诉他,父皇送来的,是一纸荒唐言。
可另一方面,他想起了父皇自沙丘归来后的种种“神迹”。
那遇水则坚,一日便可筑起高墙的“水泥”。
那足以开山裂石,将咸阳城门都炸成碎片的“天雷”。
那锋利无比,能将百炼青铜剑都如朽木般斩断的“神铁”。
哪一样,又曾在他扶苏的认知之内?
父皇的手段,或许荒诞,却从未失效。
他的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在伤兵营里看到的一幕幕。那些年轻士兵们在痛苦中抽搐的脸庞,那些绝望而浑浊的眼神,还有角落里那几具正在慢慢变冷的,同袍的尸体。
独臂老将的话,还在耳边回响。
“一半的人,都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一半。
数千名活生生的人。
扶苏紧攥竹简,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。
一种巨大的责任感,如同山岳,重重压在了他的心头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在书斋里畅谈仁义的儒生。
他是这九原城的主帅,是这数万将士的,唯一的依靠。
为救活一人,愿染万身污。
倘若……倘若父皇的方法真的有用呢?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他,也必须去试。
去赌那唯一的,一线生机。
若是错了,不过是让他扶苏,背上一个“因愚蠢而败亡”的骂名。
可若是对了,那挽救回来的,将是数千条鲜活的生命!
儒家的礼法,君子的颜面,在这一刻,与那如山的生命之重相比,变得轻如鸿毛。
扶苏缓缓的,站起身来。
他那双常年因忧思而显得温和的眸子里,第一次,燃起了某种决绝的,不容置疑的火焰。
他走出大帐,重新召集了刚刚散去的众将。
将领们看着他脸上那前所未有的肃杀表情,心中都是一凛,以为长公子终于要下令,与匈奴决一死战了。
然而,他们听到的,却是一道让他们毕生都难以忘怀的,荒谬到了极点的命令。
扶苏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军的脸,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重锤,一字一句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传我将令!”
“自即刻起,全军将士,放下手中一切事务!”
“命尔等,在城内,搜集所有能找到的人畜粪便,枯枝烂叶,厨房余料,不得有误!”
“将这些东西,按此图所示,于伤兵营外,堆积成垛!”
命令下达。
整个中军大帐,陷入了一种诡异的,死一般的沉寂。
独臂老将张了张嘴,脸上的肌肉抽搐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其余的将领们,更是个个瞠目结舌,呆若木鸡。
他们看着眼前这位他们敬重的长公子,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同样的惊骇与不解。
他们的主帅……
在被围城的巨大压力之下,终于,疯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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