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,是天地间唯一剩下的声音。
不,不是。
还有哭喊声。
还有惨叫声。
还有无数族人绝望的,如同野兽濒死前的悲鸣。
冒顿被亲卫架在战马上,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而剧烈起伏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双耳在不久前那毁天灭地的巨响中,至今仍在嗡嗡作响,撕裂般的刺痛。他感觉不到缰绳,也感觉不到身下战马的体温,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,被动的,在这片属于他的草原上,狼狈逃亡。
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,此刻写满了茫然与空洞。
他回头望去。
地狱。
曾经那片能让任何敌人胆寒的黑色狼群,此刻已经变成了漫山遍野的,被惊散的羊。
他的勇士们,那些能于奔驰的马背上射落飞鸟的勇士,此刻正扔掉手中的弓与刀,不顾一切的向着四面八方逃窜。他们脸上没有战意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凡人面对神罚时的,最纯粹的,原始的恐惧。
在他们身后,那支黑色的秦军铁骑,像一群优雅而冷酷的死神。
他们不急着追杀,也不急着合围。
他们只是不紧不慢的吊在溃军之后,用一种近乎于戏耍的姿态,每一次看似随意的穿插,都精准的,收割掉一小股试图重新集结的队伍。
冒顿亲眼看到,他麾下一名最勇猛的万夫长,高举着弯刀,试图收拢残部。可还没等他身边聚集起百人,一支不过数十骑的秦军分队,就如鬼魅般,从侧翼切了进来。
“锵!当啷!”
兵器碎裂的声音,如同死亡的丧钟,此起彼伏。
那位万夫长手中的百炼弯刀,在那黑色的秦军斩马刀面前,如同孩童的玩具,一触即碎。他本人,连同他脸上那不甘的表情,一同被那森然的刀锋,从中间劈成了两半。
屈辱。
比死亡更甚的屈辱,如同毒蛇,噬咬着冒顿的心脏。
这不是战争。
这是屠宰。
是一场有预谋的,残忍的,充满了羞辱意味的,单方面屠宰。
冒顿的目光扫过那支黑色的军队,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,直冲天灵盖。
那些秦军的身上,到底穿着什么东西?
他看到,无数族人射出的箭矢,落在那些黑色的甲胄上,竟迸发出一阵阵火星,然后无力的弹开,坠落在地。一名秦军骑兵的身后,插着不下十支羽箭,可他只是晃了晃身体,便毫发无伤的,继续挥舞着手中的屠刀。
这怎么可能?
这世上怎么会有刀枪不入的凡人?
还有那些秦人手中拿着的,黑乎乎的陶罐。
天雷。
真的是天雷。
长生天抛弃了他的子民,反而将那足以毁灭一切的神罚,赐予了残暴的秦人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将冒顿的意志彻底淹没。他征战一生,从尸山血海中爬起,亲手弑父,才坐上这单于的王座。他以为自己是草原上最凶狠的狼,可现在他才明白,在真正的神明面前,他连一条摇尾乞怜的狗都不如。
“单于快走!去漠北!只要回到漠北,我们就还有机会!”
身边仅存的亲卫嘶吼着,他们的脸上,沾满了血与泪。
漠北?
机会?
冒顿的嘴角,泛起一丝凄厉的苦笑。
他看着远处那面在风雪中狂舞的黑色玄鸟大旗,看着那支如同钢铁城墙般,缓缓压上的秦军主力。他知道,没有机会了。
他们逃不出这片草原。
这片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地,在今天,变成了他们巨大的,无处可逃的坟场。
就在此时,他看到一小队不足百人的匈奴骑兵,在一名年轻千夫长的带领下,没有选择逃亡,而是调转马头,发出悲壮的怒吼,朝着那黑色的洪流,发起了自杀般的反冲锋。
他们是草原上,最后的雄鹰。
然而,那支冲锋的队伍,在撞入秦军阵线的前一刻,便被一片更为密集的,来自某种奇特连弩的箭雨,彻底覆盖。
一瞬间,人仰马翻,血肉横飞。
那名年轻的千夫长,身上插满了箭矢,如同刺猬一般,可他依旧死死的抓着缰绳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都保持着冲锋的姿态,轰然倒下。
这一幕,如同最滚烫的烙铁,狠狠烙在了冒顿即将冰封的心上。
他那双空洞的眸子里,有什么东西,碎裂了。
是绝望。
是恐惧。
是那份刚刚升起的,想要苟活下去的念头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,困兽犹斗的疯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