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掏出贝壳刀，刀刃贴着尸体肚子，没划下去。
刀刃是贝壳磨的，不是铁，钝，得使力气才能割开皮肉。我不想使力气，割开了得缝，我没带针。
我改用拇指按。按在尸体肚脐下三寸，丹田位置，硬块就在那里，核桃大小，隔着肚皮能摸出来，像结石，像肿瘤，像女人怀了死胎。
我使劲按，尸体抽搐了一下。
人死了，肌肉还会抽，神经没死透。我按住，不让他抽，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陶罐。罐子是空的，装过咸菜，现在装寿元结晶。
我切开尸体肚子，贝壳刀钝，割了三刀才见血。血是黑的，流得慢，像泥浆。我伸手进去掏，肠子热，缠我手指，我绕开，摸到硬块，抠出来。
硬块是透明的，像琥珀，像冻住的油，里面裹着光，金色的，在夜里发亮。这就是寿元结晶，这人的剩余寿命，剩三天，或者五天，或者半个月，得看纯度。
我在陶罐里吐了口唾沫，把结晶放进去。唾沫能养结晶，不让它化。结晶碰到唾沫，发出滋滋的响，像煎肉，像下雨。
我盖上罐盖，塞回怀里。罐子贴着胸口，凉，像贴着块冰。
然后我摸那张纸条。
纸条还在尸体右手心里，我掰开手指时掰断了一根，中指，咔吧一声。纸条被血和汗浸透了，陈阿四三个字晕开，笔画粗了一倍，像用血写的。
陈阿四。镇西头的刽子手，刀重十二斤，斩过三百七十二颗人头，每颗人头都记在他家堂屋的账本上，用血画正字。
我师父陈九替他死过。或者说，陈九想替他死，没死成，死在了渭水里。
现在这具尸体，我不知道他叫什么，他替我挡了陈阿四的煞，把命债转嫁给我。我欠他一条命，得还。
我搜他全身。除了纸条，还有块玉佩，羊脂的，刻着个周字。周家的人，镇东头的绸缎商，难怪穿得起绸缎，吃得这么胖。
玉佩我揣兜里，不是贪财，是得给他家人留个念想。替死鬼收尸，规矩：寿元结晶归替死人，遗物归家属，尸首归土地。
我摸他脖子，勒痕还在，紫的，像条紫藤缠在喉咙上。命线就是从这里断的，像被咬断的绳子头，断口不齐，有毛边。
我手指顺着勒痕摸，摸到后脑勺，凸起一块，不是骨头，是包，被人打的。打死他的是个左撇子，从后面下手，包在右边。
陈阿四不是左撇子。陈阿四右手使刀，刀法叫断头斩，一刀下去，脖子断，头不掉，挂在皮上，像没割断的葫芦。
有人先打晕了他，再转嫁命债。不是陈阿四，是另一个人。
我站起身，腿麻了，跺了跺脚。尸体躺在我脚边，肚子敞着，血不流了，结成黑块。我帮他合上肚子，把衣服下摆塞进裤腰带，盖住伤口。体面点。
我抬头看天，没月亮，有云，像泼翻的墨。
子时快到了。我得去城隍庙。
我摸了摸怀里的陶罐，结晶在罐子里转，撞罐壁，发出哒哒的响，像心跳，像敲门。
陈阿四在等我。或者说，我在等他。
我拔出贝壳刀，在裤腿上擦了擦血。刀柄上的红头绳蹭到我手腕，十七个结，硌手。
刀要常磨，命要硬扛。
我往巷口走，没回头。尸体在背后，慢慢凉透。明天早上，会有人发现他，报官，仵作验尸，说是暴毙，是中风，是酒色过度。
没人知道他是替死鬼。除了我。
巷口有风，吹来一张黄纸，贴我脸上。我抓下来看，是张符，朱砂画的，驱邪的。符上写着陈。
我揉成团，塞进嘴里，嚼了。纸是糙的，朱砂是苦的，咽下去，像吞了块火炭。
陈阿四在给我下战书。或者说，给我送葬的纸钱。
我咽下去，没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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