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从巷口走回来,脚步蹭着地。
他手里还端着那盆水,三枚铜钱在盆底晃荡,水洒了一半,剩下一半浑了,漂着灰。他走到我跟前,缺耳对着我,肉窟窿里结痂,黑红。
陈阿四的活儿,他把盆放在地上,水晃出来,打湿我的鞋,三十年阳寿,你扛不住。
扛得住。我说。
扛不住。老头从怀里掏出旱烟杆,骨头磨的,发黄,他在鞋底磕了磕,没点,又塞回去,陈阿四斩过三百七十二颗人头,煞气最重。替他死,你得挨三百七十二刀,刀刀见血,刀刀不致命,最后才斩头。这叫断头斩,是刑罚,不是死法。
我摩挲着虎口的疤,没说话。
你师父陈九,老头盯着我手腕上的红头绳,就是替陈阿四死,没死成,死在了渭水里。现在你去,是送死。
我知道。
知道还去?
不去,我现在就死。我抬起手腕,红头绳在夜色里发暗,像干涸的血,命线系我身上了,子时不到城隍庙,命线反噬,我爆体而亡。
老头愣住,独眼眨了眨,眼屎在眼角积成块。他弯腰捡起那半只烧鸡,油纸包已经破了,鸡皮发灰,露出里面的白肉。
鸡腿你吃。他把鸡腿塞给我,吃了,有力气挨刀。
我没接。我看着那半只鸡,鸡头还在,眼睛半睁,像那具尸体。
埋了。我说。
埋了?
埋了。我接过鸡腿,没吃,掰下另一只鸡腿,两只一起攥在手里,他替我挡了煞,得吃顿好的再走。
老头看着我,像看疯子。他从灰布褂子里摸出把铲子,短柄,铁锈色,是挖坟用的。
槐树底下。他说。
我接过铲子,往巷口走。老头跟着,端着那盆水,铜钱在盆底响。
巷口有棵槐树,粗,三个人抱不住,树皮开裂,像老人的脸。去年吊死过一个新娘,红盖头没摘,挂在树枝上,风一吹,像团火。
我挖了个坑,不深,一尺,刚好埋下两只鸡腿。土是黑的,黏,像血和了泥。我把鸡腿放进去,鸡皮贴着土,像盖被子。
老头站在旁边,端着水盆,没帮忙。他缺耳的肉窟窿里飞进只虫子,他掏了掏,掏出一团脓血,抹在树干上。
你师父,老头突然说,陈九,三年前在这儿系的红头绳。
我停下手,铲子插在土里。
渭水边,老头用烟杆指着树干,树皮上有道刻痕,是刀划的,他把你从水里捞出来,你淹得半死,他把你手腕割开,把他的命线系你手上,红头绳是系命线的引子,系了十七个结,说能保你十七次替死不死。
我看着那道刻痕,三年前的痕迹,已经长平了,但树皮颜色深,能看出印子。
这是第十八次。我说。
第十八次。老头重复,陈九保不了你这次。陈阿四的刀,比渭水还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