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没门,门框上挂着两把锁,锈死了,锁眼堵着泥。
我跨过去,门槛高,我腿短,得抬腿。红妆跟着我,红衣扫过门槛,布料摩擦,沙沙响。
庙里黑,但没全黑。香案上有蜡烛,粗蜡烛,胳膊粗,烧了一半,蜡油堆在案上,像冻住的猪油。蜡烛光照着泥像,城隍爷,戴乌纱帽,胡子翘着,眼睛是泥的,没眼珠,白花花两个坑。
泥像前跪着个人,背对我们,穿皂衣,头戴方帽,腰粗,像水桶。他手边放着把刀,长刀,布包着,包刀布是红的,洗得发黑,像血干了的颜色。
陈阿四。
我停下脚步,鞋底蹭着青砖地,青砖缝里有灰,像骨灰。红妆也停下,灯笼提在手里,夜明珠光照着她脸,也照着我脸,我们在地上投出两个影子,一个长,一个短。
陈阿四没回头,他在磨刀。磨石是黑的,水浇在上面,顺着他手往下流,流进袖口,袖口湿了一片。
来了?他问。声音闷,像从坛子里发出来。
来了。我说。
两个人?他问。
一个。我说。
红妆往前半步,我伸手拦住,手背抵着她胸口,她心跳快,隔着红衣也能感到,像鼓。
两个。红妆说。
陈阿四回头了。脸是圆的,胖,但下巴有褶子,像肉上勒了绳。他眼睛小,眯着,看我们像看两块肉。
红妆。他认出来了,杀替死鬼的。
是。红妆说。
你来送死?
来替死。红妆说,替陈阿四死。
陈阿四笑了,笑声像磨石摩擦,粗,哑。他站起来,腰粗,刀更长,布包解开,刀身露出来,不是铁的,是钢的,青白色,厚,像门板。
我的刀,他摸着刀身,手指顺着刀刃滑,十二斤,斩过三百七十二颗头,每一颗都记着呢。
他指了指刀背,刀背上有刻痕,一道一道,像年轮。
今晚第三百七十三颗,他说,谁?
红妆往前迈步,我手没拦,她走出去了,站在蜡烛光下,红衣被光照透,像层血皮。
我。她说。
陈阿四摇头,刀身反光,照着他眼睛,你不够格。你杀替死鬼,你是凶手,不是替死鬼。我要的是替死鬼,干净的,没杀过人的。
他看向我,楚河,清道夫,替死坊最贱的替死鬼,专替该死的好人死。你够格。
我往前走,走到红妆前面,挡住她。她在我背后,呼吸喷我后颈,热,急。
我不替陈阿四死。我说。
陈阿四愣住,眉毛挑起来,刀身横过来,对着我脖子,你不替?命线系你身上了,你不替,现在就得死。
我替。我说,但我不替你。
那你替谁?
我侧过身,让出红妆,手指着她,替她。
红妆愣住,眼睛瞪大,脸上的蜈蚣疤扭曲了,像要爬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