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猛地伸手,贝壳刀抵在她喉咙上。
刀尖是利的,虽然刀刃钝了,但刀尖还利,抵住她喉结,能感到皮下的脉在跳,像只被困的鸟。
红妆没躲,甚至往前凑了凑,刀尖刺破一点皮,血珠渗出来,在刀尖上凝成圆滴,发着夜明珠的青光。
你杀了我,她说,也解不了圈。
什么圈?
陈阿四的圈。她手指点了点刀身,把它推开,血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陈九替你死,没死成,陈阿四活;你现在替陈阿四死,你死,陈阿四活;陈阿四继续杀人,新的替死鬼替他死,新的仇恨,新的圈。这是一个圈,得有人断了它。
我刀没撤,抵在她锁骨上,骨头硬,刀尖滑了一下。
怎么断?
我替陈阿四死,红妆说,我杀了三百七十二个替死鬼,我替陈阿四死,是还债,还完债,圈就断了。陈阿四死,没有新的替死鬼,没有新的仇恨,圈就断了。
你扛不住陈阿四的刀。
我扛得住。
你扛不住三百七十二刀。
我挨得住。她眼睛盯着我,瞳孔里映着刀尖,我挨过三百七十二次杀人,每次都比刀疼。刀是皮肉,杀人是心肺,我心肺早烂了,不怕刀。
我刀往下压,压进她锁骨窝里,她眉头没皱,甚至笑了笑,牵动脸上的蜈蚣疤,疤像活了,在爬。
你笑什么?
笑你跟你师父一样,她说,陈九当年也拿刀抵我,在这儿,她指了指自己左胸,心脏位置,他说我杀替死鬼是造孽,要杀我。我告诉他,杀我是造更大的孽,他下不去手,他走了,去渭水替你死,没死成。
我手抖了一下,刀尖在她锁骨上划出白痕,没出血,皮太厚,或者血已经冷了。
你逼他走的?
我告诉他圈的事,红妆说,他不信,他说人死债消,没有圈。现在他死了,债没消,你来了,你信了吗?
我盯着她,盯着她脸上的蜈蚣疤,盯着她脖子上的血珠,盯着她眼睛里的刀尖倒影。
我信了吗?
我师父陈九,三年前拿刀抵她,没杀她,去渭水替我死,没死成。我现在拿刀抵她,杀不杀?杀了,我去替陈阿四死,圈继续;不杀,她替陈阿四死,圈断了,但她死。
还有第三条路。我说。
没有第三条路,红妆说,要么你死,要么我死,要么陈阿四死。陈阿四不会死,他刀快,他杀别人,不杀自己。所以要么你死,要么我死。
我替陈阿四死,我说,但我只挨一刀,不挨三百七十二刀。
你做不到。
我做得到。我收起刀,刀尖在她锁骨上刮了一下,带出一点皮屑,刀要常磨,命要硬扛,我磨的是刀,扛的是命,不是规矩。陈阿四的规矩是三百七十二刀,我的规矩是一刀。一刀下去,我死,他懵,他不懂我为什么不按规矩来,他愣神的功夫,圈就断了。
红妆愣住,手摸自己锁骨,摸那道白痕,摸那滴血。
你找死。她说。
我找的是断圈。我说,你杀替死鬼断圈,是杀人;我替陈阿四死断圈,是杀己。杀人断圈,圈还在,只是转得慢;杀己断圈,圈就真断了,因为没人替陈阿四死了,他得自己死。
红妆看着我,很久,久到夜明珠的光要灭了。她叹了口气,像破风箱最后一声响。
你比你师父还轴。她说。
我师父教得好。我把贝壳刀插回腰后,子时快到了,走吧。
去哪儿?
城隍庙,我说,断圈。
她跟着我走,红衣在夜色里飘,像团火,像血。她手摸着自己脖子,摸那道血痕,像在摸一个答案。
我跟她走,手摸着腰后的刀柄,刀柄磨得发亮,老张的指纹还在上面。
刀要常磨,命要硬扛,圈要断,人要活。
总得有个结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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