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还说过什么?我问。
他说,红妆站起来,拍屁股,红衣上沾了灰,灰是白的,像骨灰,他说,替死不是还债,是借命。借来的命,得还给该活的人。
我摩挲着红头绳,十八个结,摩挲过去,摩挲回来,皮发烫。
谁是该活的人?我问。
不是我,红妆说,我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,我该死。不是你,你替了十七次死,你也该死。是那些人,她指着庙外,那些没替人死过,没杀过人,没欠过债的人,他们该活。
那我们还命干什么?我问,替他们死,让他们活?
对,红妆说,替该死的人死,让该活的人活。陈阿四该死,我杀他,是替那三百七十二个替死鬼死。你杀他,是替你自己死。我们都不是该活的人,我们是还债的人。
我站起来,腿麻了,跺脚,血从左手滴到地上,滴成一小滩,像地图。
我不还债了,我说,我借命,不还了,我要活。
红妆愣住,眉毛挑起来,牵动蜈蚣疤,怎么活?
活给你看,我说,你杀了三百七十二个替死鬼,觉得脏,觉得该死。我现在杀了陈阿四,也觉得脏,但我不死,我活着,活着洗干净。
洗不干净,红妆说,血沾身,一辈子洗不干净。
慢慢洗,我说,刀要常磨,命要硬扛,血要常洗。一年洗不干净,洗十年,十年洗不干净,洗三十年。我有的是时间,我替死十七次,每次都能活,这次也能。
红妆看着我,很久,久到庙外的风停了,久到蜡烛要烧完了,蜡油堆在案上,像座小山。
她突然又笑,这次笑得不一样,不难听了,像风吹过铃铛,像水掉进井里,像老张打铁时的叮当声。
你赢了,她说,陈九没教会我,你教会了。
教什么?
教我怎么笑,她说,我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,没笑过。刚才笑,是苦笑,现在笑,是真笑。你让我知道,原来杀了人还能活,还能笑。
她弯腰捡起她的钝刀,插回腰后,刀柄缠着她头发,黑亮。
走吧,她说,离开这儿,陈阿四死了,长生阁会来收尸,我们得走。
去哪儿?
铁匠铺,她说,老张的铺子,我替你守着,守了三年,现在该还你了。
我跟着她走,走出城隍庙,跨过门槛,跨过陈阿四的血,跨过那滩血地图。
我左手还在流血,我举到嘴边,舔了舔,咸的,像眼泪。
刀要常磨,命要硬扛,血要常洗。
我得活着,洗三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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